医者仁心之随想

独往

医者，是人们心目中最受尊崇的职业之一，这是由其专业性和职业道德所决定的。就专业性而言，准入门槛严格，资格壁垒较高，与某些职业不同，非专业者绝无可能充任。就职业道德而言，历来被赋予救死扶伤天职，是健康的守护者和生命的托付者，有“天使”之美称。即便抛开这些身份和光环，仅作为普通职业来说，工作稳定、收入可观、社会认可度高的形象也一直为人尊重和羡慕。然而近几十年来，因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医生形象已大不如前，一则，公众对医生的职业操守越来越持怀疑态度，二则，医生对自己的职业定位也渐渐出现偏差。 最近由于腹痛去附近一家三乙医院看病，因接近下班时间，诊室内已无其他病人，医生便主动和我闲聊了起来。他先叹了一口气，然后就说真想早点退休啊！我很奇怪，之前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医生想早点退休，倒是白发苍苍、颤颤巍巍了还在坐诊屡见不鲜，于是接口道：“医生可是越老越吃香呢！你们医院那些老医生应该都是返聘的吧？”“是的，但我不会。”医生姓唐，约摸40多岁，看上去很精干的模样，刚才在门边的医生介绍栏里看到，他是浙医大毕业的，目前是副主任医生。副主任医生属副高职称，医院内部妥妥的专家，就是放在社会上也算事业有成之士，不禁想，以他这样的黄金年龄期，无论为自己还是为他人，正是大显身手之时，怎会有此念头？出于好奇，问其缘由，他迟疑片刻，见我不像是非之人，坦然道：“外人心目中，医生算得上光鲜亮丽，其实压力不是一般的大，职业压力和医患压力暂且不说，现在医院都在抓经济效益，别的医生什么感受我不知道，于我而言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以我对医疗行业的有限认知，所谓职业压力大概就是晋升压力，一个刚入医院的跟班医生做到正高级主任医生，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医院体制就这样，等级极其分明，收入差距也很大。而晋升又不仅仅取决于业务能力，还须有人脉、人情的加持，在名额有限的情况下，竞争的激烈程度让人难以想象，因此谁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和疏忽。至于医患压力，应指因医患关系紧张而造成的压力。医患关系老早便是社会焦点，耳闻目睹、媒体报道比比皆是，主要表现在治疗效果不达预期、医疗费用过高、治疗方案和风险缺乏有效沟通、医生态度冷漠、就医程序繁琐等方方面面，极易引起患者及其家属不满甚至肢体冲突。究其原因，主要还在医方，有的医生专业素养和个人素质有限，医术和人文关怀缺乏，再加医院管理体系人性化设计不足，在患方情绪本来就不稳定的情况下，一旦医方言行有不当之处或治疗有所失误，就成为患方情绪发泄的对象。此类现象的普遍发生，实由医方公信力日益下降所致，由此，也就不难理解一线医生面临医患矛盾时压力山大了。我有一位医生朋友，就曾有过整整一周躲在家里不敢去上班的状况。 至于医院抓创收的问题也是众所周知的。医院特别是公立医院，作为公共服务机构，由政府财政拨款或差额拨款，承担的是基本医疗、公共卫生、医学教育等社会职能，并不以赢利为目的的，可曾几何时，医院将赢利当作了重要的工作目标。医院赢利途径其实很多，但公众最直观的便是过度检查和过度治疗。过度检查就是通过扩大检查范围、分解收费项目等方式增加患者负担。可能很多人都经历过，往往小毛小病如感冒之类也要浑身上下检查一遍。过度治疗就是医生提供的医疗服务超出了患者的实际病情需要，比如滥用高价药，扩大手术范围等，这已不仅是增加患者经济负担的问题，而是有可能直接增加患者健康风险的问题。唐主任所说的“折磨”大约就源于此，因为一方面由于科室利润与医务人员个人收入直接挂钩，另一方面这些医务人员又明知道有些检查和治疗是不必要的，但凡有点良知的医生就会很纠结。而尤为纠结的是，如果不作全面检查而万一误诊，就有可能承担法律风险甚丢掉饭碗的可能，所以，一切由仪器说了算，便成了医生看病的主要方式，难怪有人说，现在的医生离开了仪器就不会看病。其实这只是表象，实际是良心、利益和风险综合平衡的结果，也是一个在现有体制下解不开的死结。只是在这个死结里，最无助的是患方，医方始终处于主导地位，而患方由于缺乏专业知识，治疗方案和医疗费用都只能被动接受，没有任何可以质疑的余地。现在稍有级别稍有规模的医院都在扩建重症监护室，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吞金兽老虎机啊！一天少则上万，多则几万，可在我们广大的农村，仍存在尚未被医疗保障覆盖的地区，或者虽然参加了医保，但保险额度极低，哪经得起如此消耗？有一个农村人身患疾病，死活不愿去医院，他说：不去医院不过人亡，去医院就是家破人亡，看起来像个笑话，却是多么残酷的现实。 对于医院狠抓经济效益，对于民众信任度的日渐下降，有点“仁心”的医者会感到很不适应，像唐主任这样居然意识里萌生了“逃离”之意。然而又有多少医生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呢？最近网传一则喜报，内容是热烈祝贺兰州某医院就诊人数再创新高，这自然是所有医务人员努力的结果，但我不明白的是，医院的初心是什么？是为了患者越来越多呢还是越来越少？如若医院一心追求就诊人数，追求经济效益，甚或当企业来办，那么，不怕“医者仁心”离我们越来越远吗？不应由我们的医疗界认真反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