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年代

YY

昵称：YY

美篇号：10396345　

文字：原创

图片：自己摄影+来自网络

　　有人要求我聊一聊我们那个年代早恋的故事。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说多了，我也就放在了心上。好几次打开电脑，却下不了手。为何？因为我本人早恋的经历并不多。暗恋倒是有过，可怜巴巴地拿不出手。

　　最早可以追溯到小学二年级。班上有个男孩子，名字里有个虎字。虎长得浓眉大眼，像电影里的英雄战士。有时候我在放学后，听姐姐讲爱情故事时，就会突然想到这个虎。想象姐姐爱情故事里的男女主就是我和他。我是不是喜欢过他呢？我不太确定，因为我既没有上课偷偷瞄过他，也没有和他说过话，更没有为了他心跳加速过，当然也没有和他拉过手——好像白天一到了学校，我就把虎给抛到了后脑勺。只有在数学课他回答问题时，我才猛然发现他的存在。

　　八十年代的小学生，很大一部分会在升初中时被淘汰出校门。很多人考不起初中，只能回家帮父母去干活。虎有没有考上初中？我不记得了，因为我好像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个问题。按理说应该考上了，因为他是全班的学习委员。但是我所剩无几的初中记忆里，又完全没有他的影子。

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初中，从此开始学习成绩一飞冲天的历史。班上自然有很多男同学，均因学习成绩不如我而惨遭忽视。我后来成年后才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喜欢过我。班上有个男孩子每天给我带晒干的红薯片，我吃得心安理得，甚至都不怎么记得他的模样。那个年代，学习成绩好的人，粉丝就多。加上我是学习委员，每天负责检查家庭作业、收作业，有时候还负责帮老师批改试卷。有权有势，被很多同学讨好就成了家常便饭。像一个被宠坏的明星，我从没有认真看一眼我的粉丝们。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学习上。

　　班上有个女孩子，眉眼生得很美，但是学习成绩在全班处于倒数。对于眼睛从来不往后看的我来说，之所以记得她，是因为她经常说一些让人吃惊的话，比如“我今天把我妈妈教育了一顿”之类。我记得她的妈妈是个幼儿园老师，她和她妈妈长得很像。一个孩子怎么能够教育妈妈？我们几个学习成绩好的同学一听就知道这个女生用词不当。

女生被很多同学众星拱月一般围在人群中央。她穿着红黑格子上衣，齐刘海下是生动的眉眼和像白瓷一样的肌肤。那帮同学好像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用词错误。

她的眉眼成功迷住了班上的一个男生，和他谈起了恋爱。那个男生本来在全班排十多名，成绩算中上。但是和这个女生有了绯闻以后，学习一落千丈。初中一毕业，他们都没有考上高中。很快就结婚了。这件事，在我们的同学圈里不啻于一颗原子弹级别的新闻——结婚？那不是我们的父母才应该做的事情吗？后来我读大学，有一次在家乡的火车站遇到他们。两个人都坐在地上。看到我，慌忙站起来，拍掉衣服裤子上的尘土。女的头上还沾了草屑，手里抱着一个孩子。男的背上是个五花大绑的铺盖卷，他的腰不得不弯下去——我记得他初中时是一个瘦高瘦高身材挺拔的男生，而现在弯腰牵着一个孩子，背后还跟着一个孩子。他们很尴尬地和我打了招呼，说要去广东打工。

当时正是改革开放如火如荼的年代，广东的珠江三角洲是全国首个试点区域，很多外资纷纷涌入。这对全国各地的经济和人才流动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很多内陆省份的劳动力纷纷南下珠三角进厂打工。甚至连我的高中老师都停薪留职去广东了。传说他拿到了每个月900元的高薪，很是让人惊叹——那可是他在内地工作一年的工资总和。

我惊愕不已。我还在刻苦拼搏学业，他们已是三个孩子的父母！为了躲避如火如荼的计划生育，正要逃去异乡。他们即将成为流水线上的工人和计划生育外逃大军中的一员。我心理上顿时感到一种分明的鸿沟，横在我和他们之间。

　　那个我记忆里眉眼生动的女生，如今说话粗门大嗓，声音像池塘里嘎嘎叫的鸭子。长相也完全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她看起来和我们家隔壁经常尖起嘴巴东家长西家短的老婶子神态一个样。

　　我感觉心里有一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了。

　　高中我考上我们当地最好的省重点学校。在当时那个年代，我所在的小镇，经常几年里都没有学生能考入这所在高考中成绩声名赫赫的名校，其难度不亚于北大清华。入学以后，全校举行了一次数理化考试选拔赛，我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被选中，光荣进入学校计算机培训班，相当于现在的奥数竞赛班。竞赛班只有十多个人，算尖子生中的尖子。那是中国的八十年代，套用我们老师的话，当时的中国很多农村还在用煤油灯，而我们已经开始学习当时最先进的basic语言进行编程，已经算得上天之骄子。

　　当时的高考，要到高二才文理分科，高一我们需要学习所有学科。地理、历史、政治和生物，这些学科的老师很多是工农兵大学生，他们自己都没搞清楚所需要教授的这门课，因此便经常在讲课时错误百出。尤其是我们的地理老师，那是一个姓周的、身板很瘦的、穿着蓝布衣服的男人，他所谓的上课，就是不紧不慢地对着书本念一遍，并且指挥我们打记——我出现了严重的偏科，讨厌起历史、政治和地理、生物。学习成绩总分不占优势的我，信心大受打击。

在这样的背景下，和初中只认得全班前五名不一样的，是我开始认得班上的很多人，社交面大大拓宽，也开始和男同学说话。因为天生一张娃娃脸，寝室里的女同学喜欢给我织辫子，把我打扮成《射雕英雄传》里黄蓉的样子。在黄昏的校园里，她们举着一面小圆镜给我看。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唇红齿白，牛奶一样白的脸上飞着粉红，眼睛像两只乌黑的葡萄，两条绑着彩色小皮筋的辫子从鬓角绕到耳后，我对自己很满意。

有一次，我突然喜欢上一个方面大耳浓眉大眼的男生，觉得他好看。这种状态持续了两个星期。两个星期以后的一个早上，他从教室外进来，经过讲台时，我突然发现他很矮，像个侏儒。我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把早餐吐出来。这段暗恋就这样，像一朵还没开放就悄悄凋谢了的花朵，无人知晓。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个男生抄了一首诗给我，泰戈尔的《悄悄地告诉你》。他是我的同桌，把抄了诗的纸叠成一只小鹤，递到我手上。他的额头光洁，一缕微卷的额发散落下来，但是没有挡住他脸上腼腆而含蓄的笑。下课以后，我看着这个男生高大地站在人群中，笔直的、蓝色尼龙布的、干净的库管，眉清目秀的样子，我有点心动了。然而不出意外的是，两个星期以后，在我再次看到人群中的这个男生时，我突然又开始不明来由地反胃——又一朵还没开放就悄然凋谢在我心中的花。

不过，泰戈尔的诗我至今记得：

…………

我渴望着把我必须跟你说的最为深情的话说出来；

可是我不敢，我怕你会笑。

我所以嘲笑自己、玩笑粉碎我的秘密，也就是这个缘故。

我轻视我的痛苦，因为我生怕你会这样。

我渴望着把我必须跟你说的、最为真实的话告诉你；

可是我不敢，我怕你会不相信这些话。

我所以用谎言掩饰真话，说些与本意相违的话语，也就是这个缘故。

我使我的痛苦显得荒唐可笑，因为我生怕你会这样。　

我渴望着把我要对你说的、最为宝贵的话都运用出来；

可是我不敢，我怕你不会用同样宝贵的话来回答我。

我所以用无情的名字呼唤你，吹嘘我冷酷的力量，也就是这个缘故。

我伤你的心，因为我生怕你永远不会懂得任何痛苦。　

…………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男生是不是也对我有过同样的单相思。当时的我，只有一个简单的头脑，简单到认知只局限于这个男生抄了一首诗歌给我，还是抄在横格的练习纸上。即便这个男生暗恋过我，我的单纯与幼稚，也根本承载不了他的深情。

我一边学习一边时不时暗恋某个男生的现象还在持续。我丝毫不担心，知道反正不出两个星期，我就会自发地厌倦——两个星期，似乎成了我每一场暗恋的魔咒。

　　这时，班上很多同学纷纷开始早恋，他们的早恋和我的两星期暗恋不一样，都是伤筋动骨的。有一些因为言行的出轨还被老师抓去训话、批评甚至勒令分手。我所知的就有五对，其中有一对工作以后还结了婚。当然大部分后来都是迎来无言的结局——随着毕业之后各奔东西，自然分手。其中最著名的一对，女生移情别恋，男生受了刺激精神失常还被送到了精神病医院。女生移情别恋的对象是另一个大大咧咧的男生。这个得意洋洋的男生当众声情并茂朗诵了女生写给他的情书，在教室里引起轰动——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喜欢你的，你不喜欢；不喜欢你的，你偏偏念念不忘。这个女生和那两个男生之间的三角恋，几十年以后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很快，又一场暗恋降临在我身上。男主角是另一个学校的一个男孩子，长得很像现在的明星肖战。你可以想象这样的神颜对一个青春少女的绝对吸引。我开始了一段短暂的单相思和他的书信往来。每天晚上睡在女生宿舍的上铺，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枕头上，雪白一片。枕头下，压着他写给我的信，信纸上有好看的淡蓝色花纹，同样被他折成一只好看的纸鹤。少女的心里洋溢着甜蜜，睡着了嘴角都在挂着笑。不过还好，这种年少的迷恋大抵是肤浅的，缺乏深度。因为我的花痴病最终被另一个文采超群的男生治愈，文学天才迅速吸引了我，我移情别恋，和他展开了一段浪漫的约会。而我单相思过的那个男生，也没有失恋，后来娶了另一个当时正和他约会的女生为妻。这一对眷侣现在生活在农村，幸福与否不得而知。

　　和文学天才的约会发生在高考前夕，这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早恋和初恋。因为不再是单相思，而是一场双向的奔赴。文学天才天马行空的另类思维吸引了我，也首次打破了我的两星期魔咒。他连约会的地点也定在墓园，大概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月光下，因为紧张，我不得不抓紧他的手，我们的影子一长一短在墓碑间移动——太刺激了！我至今记得他给我的情书，写在万宝路烟盒上或者口香糖的包装纸上，夹在我的英语词典里。有时候是一句英语，有时候是一首宋词。也有例外的时候，有时候是一朵白玉兰；有时候是一束他从山上采来的杜鹃花，用粉色的丝线打一个好看的蝴蝶结；有一次竟然是十二朵芍药——芍药是一种长得像牡丹的花，大朵大朵，颜色粉红嫩白的，显得很富贵。

这些随意的小纸片，被我收藏在一个信封里，藏在抽屉的最深处。那些小花朵，我当时恨不得做成标本。当然我并没有这么做，随着它们的枯萎被我依依不舍丢弃了。那些写在各种纸片上的情书，随着多次搬家，逐渐不知所踪。就好像一场烟花的绽放，然后散落在时光的深处。

　　同学中有一对情侣，男生当时被认为是全班最丑的，但是禁不住他成绩好，依旧是很多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虽然他的数学一塌糊涂，但是因为历史政治地理雄踞全班第一，挽救了他数学的颓势。他的早恋对象英语很好，经常和我竞争全班第一名的位置。她是很多活动的主持人，胆子大，形象好，在男生中人缘很好。之所以提到这一对，是因为他们太扎眼了。在外形上看，男生被女生秒成渣；从才华上看，男生又具备绝对优势。

这两个人考上大学以后，不知何故分了手。女生为了表达自己的心意，剪了一把头发送给男生，男生把它夹在日记本里，舍不得丢弃。女生后来嫁给了自己的大学老师，这个老师也没有让女生失望，他帮助女生获得了留校任教的机会——这就是现实。鲁迅说过，爱，是有所附丽的。

　　我之所以特别提到这一对，原因说出来都让人无法置信。这个男生，后来竟然和我结婚了，成了我孩子的父亲。

如果世界上真有上帝，他一定是一个顽皮的神，一个有逆反心理喜欢恶作剧的神。你喜欢什么，他偏偏不给；他就要给你一个意外。就比如我喜欢数学，讨厌地理，可是上帝偏偏安排我大学以后就读地理专业；比如我小学时就发誓说我宁肯当护士也不愿意当老师，在我大学毕业以后，上帝偏偏安排我当了老师。

　　这里可以补充说说我们那个年代的高考，考试成绩还没出来，我们就必须填写志愿。有时就因为估分时的几分甚至一分之差，志愿填写就会出现误差，导致我们与理想的高校失之交臂，进而遭遇高考招生部门的宏观调剂，被自己根本没有填报过的高校录取，甚至进入自己完全不喜欢的专业，从此人生彻底失控——我就是这个原因，神奇地进入了我根本没有填报过的师范院校。

当时的大学毕业生，国家包分配工作。因此落榜的人和考上大学的人，从此就会迎来截然不同的人生命运，进入完全不同的社会阶层。考上大学的人，从此进入吃皇粮的队伍，落榜的人，很多回家当了农民——那些早恋故事，宛如空中楼阁般悄然倒塌，又如同春天还未到来就盛开的花朵，结局只能草草凋零。我们曾经梦想过的最初的理想，随着录取中的不尽如人意，最终也只能像一个高尔夫球，在高考这根大棒的击打下，偏离了原本的轨道，落向了一个完全相反的终点。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这是自古流传至今的名言。它之所以深入人心，是因为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那些屡次心想事成的人，我还没有见过。万一有，我猜测一定是前世累积了无量福报——当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的纯真年代早已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