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太阳还藏在遥远的山谷背后,躲在高高的山尖那头,蓄着力。大地朦朦胧胧的,像一块浸在清水里的淡墨,正慢慢晕开。远山的轮廓,一丝一丝,从混沌里挣出来,越来越清晰,直到第一缕金线猛地刺破天边,天,这才算真的醒了。</p><p class="ql-block"> 最先听见的,总是溪边那块青石板。“嗒…嗒…”,轻轻一声,像是露珠从最高的竹叶尖坠落,恰恰落在石心蓄了一夜的微凹里。那声音脆生生的,又带点闷,仿佛不是从耳朵进来,是直接敲在胸口某块安静的地方。接着,石板下的泥土便有了响应,“簌”地一响,极细微,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娇嫩的芽尖,正顶着腐叶松软的棉被,悄悄地、用力地探出头来。于是我知道,晨,它真的来了。它不是从天而降,而是正从溪水的上游,踩着那些被露水打得又滑又亮的卵石,一步一个湿润的足印,试探着,向下游的村落,向我们的梦里,慢慢走来。</p> <p class="ql-block"> 我推开窗。老旧的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呼唤,像把一整夜沉甸甸的、光怪陆离的梦,都缓缓地吐了出来。空气清冽得扎人,扑面而来,带着后山翠竹刚醒时的青涩、田里新翻泥土的腥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甜,那是光来临之前,黑暗最后一丝纯净的馈赠。整个山谷还笼在一袭青灰色的薄纱里,轮廓柔和,呼吸均匀。此刻的寂静,并非真正的无声,而是一种饱满的、微微震颤着的宁静,仿佛一张刚刚绷紧的上好宣纸,洁净地铺展着,等待着第一笔墨,第一缕风,第一滴露,来将它点破,成就一幅空灵的图画。</p><p class="ql-block"> 老黄牛的哞声,就在这时,稳妥地、浑厚地,划破了那层薄纱。</p><p class="ql-block"> 声音从对岸的牛栏里传来,低沉,温厚,带着胸腔共鸣的嗡鸣,稳稳地传到这边。不像急躁的呼唤,倒像一句沉甸甸的、酝酿了一夜的问候。它问的是这片熟睡的山,这片沉默的田,还有那个与它一样,筋骨里刻着时辰的人。果然,秦老爹那扇木板门“咿呀”一声开了。他趿拉着鞋,走到牛栏边,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解开了绳扣。那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掌,抚过牛颈温暖柔软的皮毛时,发出“沙沙”的摩挲声,听起来,竟像深秋的风,拂过晒场上堆得高高的、干燥的谷草,亲切而又踏实。</p> <p class="ql-block"> “老伙计,”他的声音比白日里哑些,却更软和,裹着残梦的温存,“你瞧,光都走到溪头那棵老枫树下了,咱还等啥?”</p><p class="ql-block"> 牛并不答话,只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白蒙蒙的、带着草料清香的热气,然后扭过硕大的头颅,用它那湿漉漉、凉丝丝的鼻头,碰了碰秦老爹腰间别着的那杆冰凉的铜烟锅。随后,它安静地望向东方,望向山岗上那条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的金线。它的沉默,便是一种更深邃、更笃定的应答。</p><p class="ql-block"> 于是,这场晨间无声的对话,便有了第二位参与者。牛蹄踏上湿润的田埂,“噗嗤”一声,泥土发出了今日第一声饱满而深沉的叹息。这像是一个庄严的号令。霎时间,竹林醒了,那“沙沙”声由近及远,层层漾开,仿佛是交换了一整夜秘密后的伙伴们,此刻忍不住的、会心的低笑。草叶尖上亿万颗露珠开始了它们短暂的、辉煌的告别仪式,“叮——咚——”,清越或沉闷,每一滴都砸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小小世界,旋即破碎,渗入泥土。豆架下,纺织娘试了试嗓子,“轧织……轧织……”,那声音细亮亮的,带着某种金属的凉意与韧性,仿佛真要把昨夜缀在它网上的、那些凉津津的星光,一丝一缕,都织进这渐渐泛白的晨光里。</p> <p class="ql-block"> 秦老爹驾好了犁。他低低喝了一声,那声音短促,并无命令的严厉,倒像是与老友商量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老牛肩胛处厚实的肌肉,便如谦逊而有力的山丘般隆起,绷紧,“哗……”,犁铧深深地、稳稳地吻进大地。那声音厚重、绵长,是新翻的泥土在晨曦中骤然接触光亮与空气时,舒展筋骨的舒畅呻吟,又像是大地沉睡了一夜后,醒来时那一声满足的哈欠。这声音太古老了,古老得让人恍惚。仿佛千百个同样的早晨,千百副同样的犁铧,千百头同样沉默的老牛,他们的劳作之声都叠加在了一起,顺着这新开的、油黑的犁沟,从时间的幽深之处,源源不断地,一直响到今天,响到我的脚底,震得我的心微微发麻。</p><p class="ql-block"> 这早晨的声音。是万物在光的指尖下,轻轻战栗、缓缓苏醒的空灵之音。是世界卸下黑夜的伪装后,最初、最本真的心灵絮语。</p><p class="ql-block">他们从来不是独奏,而是浑然天成的和鸣。麻雀不知何时已聚在牛背上,跳来跳去,啁啾声里满是捡到早起虫子的天真得意;风从山的肌肤里走来,变得清亮,掠过广阔的麦田,那一片绿浪便发出“簌簌”的喧响,里面便多了一分清凉的、无忧的嬉笑;秦老爹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吆喝,像一颗小而圆的石子,投入这已渐渐丰沛的“声音的湖面”,漾开的涟漪,是老牛一个会意的、喷着热气的响鼻,是泥土在犁铧下更欢快、更流畅的翻卷之歌,是远处田垄上,另一头牛遥遥传来的、沉闷而友好的应和。</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听出了这声音里严整而自在的秩序。老牛的哞,是大地胸膛里沉稳的男低音,奠定基调;犁铧的“哗哗”,是时间之河深沉流动的中音部,亘古不息;鸟鸣、虫语,是跃动在其上的、灵巧而缤纷的花腔与装饰音;而风声、潺潺水声、竹林万千叶片的摇曳声,便是那无边无际的、温柔包容的天然和声背景。它们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无人指挥,却交织成一部无比庞杂而又高度和谐的黎明交响。而光,唯有光,是它唯一的指挥家。光的手指触摸到哪里,哪里的声部便仿佛被瞬间点亮,变得清晰、鲜活,充满了苏醒的喜悦。</p> <p class="ql-block"> 太阳终于越过山巅,不再是一缕金线,而是一轮完整的、光芒四射的源泉。万道金光逐渐软化,融合成一片融融的、充满力量的暖色,泼洒下来。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被镀上了一层辉煌的、毛茸茸的亮色。它们不再朦胧,变得异常清晰、热烈,充满了晒饱阳光后的那种蓬松、饱满的质感。秦老爹和老牛,这一高一矮、一前一后两道黑色的剪影,拖着长长的、被阳光拉得变了形的温暖影子,就在这片金色的、有声的光的乐章里,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田野的深处,走向一天的序章里去。新翻的泥土油黑发亮,蒸腾起白蒙蒙的、带着浓郁腥香的地气,袅袅上升——那是大地在这场宏大合唱中,情不自禁呼出的、温热而原始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我立在田埂上,久久未动。裤脚早已被野草上的露水打得精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此刻正被渐趋温暖的晨光慢慢地烘干,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蒸汽,仿佛自己也在参与这晨间的蒸发仪式。耳畔那丰盈的万籁,渐渐不再分明,它们融汇、交织、沉淀,化作一片低沉而丰厚的、嗡嗡的背景音,像极了海洋在平静时,那深沉而有力的呼吸,无所不包,抚慰一切。就在这片温暖的“嗡嗡”声里,一个念头蓦然清晰地浮现。</p> <p class="ql-block"> 我所以为的“听见”,是何其浅薄。我用耳朵捕捉的,不过是声响的皮相。那露珠坠地的“嗒”,要等到我的脚尖也感受到泥土苏醒的“簌”,它才算真正完成。老牛的哞,须得混合了秦老爹手掌的“沙沙”声、犁铧破土的“哗哗”声,以及远处山岚淡淡的咸味,才称得上一句完整的问候。晨之有声,原不是破碎的音符,而是一场浩大的交感。声音与气息交织,光线与温度融合,记忆与当下重叠 ,溪水的潺潺里,有去年深秋落叶腐烂的醇厚;新翻泥土的腥香中,蛰伏着无数个往昔清晨相同的叹息。我们并非在听,而是在一种浑然中,被这一切轻轻托举、浸润。每一个声响,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那荡开的涟漪,总要碰到其他的石子、水草、倒映的云影,最后缓缓平息,化作湖底一片温润的、共同的寂静。</p> <p class="ql-block"> 这便是我所聆听到的“静”了。它不在万籁俱寂的假想里,而在这众生欣然作响、各尽本分的坦然之中。当万物都不再掩饰自己的声响,坦诚地交出彼此的节奏,一种更宏大、更安稳的宁静便诞生了。它是所有声音得以自由回响的、那片广漠的空间,是乐音之间,那些意味深长的呼吸与停顿。你听,那起起伏伏的,是生生不息;那交织缠绕的,是共赴的命运;而那在所有声响之下,静静铺展、深沉流淌的,是光阴本身。它从翻开的第一道犁沟开始,蜿蜒过整个喧腾的清晨,流向炊烟,流向正午的蝉鸣,最终,将流入夜晚群山再次围拢来的、那片更博大的沉默里。</p><p class="ql-block"> 晨有声。声声入耳,亦声声化入呼吸、血脉与记忆的泥土。直至在这尘世无尽的喧嚣之海中,为我们辟出一隅听得见自己心跳的、清明的寂静。那寂静里,有光走过的脚步,有万物初醒的颤音,有一整部不言而喻的、关于生长共存的契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