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知

一涵

<p class="ql-block">  苏醒第一次注意到林婉,是在医院走廊的尽头。</p><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p><p class="ql-block"> 林婉就站在那片光里,背对着苏醒,微微仰头看着墙上的宣传画。</p><p class="ql-block">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包裹着好看的臀部,纤细的腰身,修长的双腿,显得人干练而精神,马尾巴高高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p><p class="ql-block"> 苏醒停下脚步,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背影有多美,还因为她站立的姿势——左手轻轻扶着墙,右腿微微弯曲,重心明显偏向左腿。作为康复科医生,他一眼就看出她的右膝有问题。</p><p class="ql-block"> “需要帮忙吗?”苏醒走上前,声音温和。</p><p class="ql-block"> 林婉转过身,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疲惫的脸。她的眼睛很大,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p><p class="ql-block"> “谢谢,我只是站久了有点累。”她勉强笑了笑,试图让右腿站直,却轻微地皱了下眉。</p><p class="ql-block"> “右膝半月板损伤?”苏醒几乎是脱口而出。</p><p class="ql-block"> 林婉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p><p class="ql-block"> “我是这里的康复科医生,苏醒。”他指了指胸前的工牌,“你走路时右腿不敢完全承重,站立时下意识地弯曲,这些都是典型症状。”</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林婉成了苏醒的病人。</p><p class="ql-block">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林婉都会准时出现在康复科。她是一名插画师,长时间伏案工作,几个月前在一次登山中意外受伤。手术很成功,但术后康复却不理想。</p><p class="ql-block"> “苏医生,我是不是永远都不能正常走路了?”第三次治疗时,林婉躺在治疗床上,声音里带着沮丧。</p><p class="ql-block"> 苏醒正在帮她做膝关节活动度训练,动作轻柔而坚定。“康复需要时间,更需要耐心。你的肌肉因为长期保护性痉挛,已经忘记了如何正常工作。”</p><p class="ql-block"> “就像有些人,在感情里受伤后,就忘记了如何再去爱?”林婉突然说,眼神飘向窗外。</p><p class="ql-block"> 苏醒的手顿了顿。他见过太多病人,但很少有人会在治疗时说出这样的话。“可以这么说。但肌肉有记忆,只要坚持正确的训练,它会慢慢想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嗡嗡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p><p class="ql-block"> 随着时间推移,苏醒逐渐了解了林婉的更多故事。她三十岁,独自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八年。她的插画风格细腻温柔,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她的右膝伤是在和前男友分手后的独自旅行中发生的——“我想证明没有他我也能去看世界,结果世界给了我一个教训。”她自嘲地说。</p><p class="ql-block"> 而苏醒,三十五岁,离婚两年。前妻说他“太理性,太像医生,连拥抱都像在检查骨骼结构”。他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更加专注于工作。他相信身体的伤痛可以通过科学治愈,但心里的伤呢?他从未深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个雨天的周四,林婉的治疗结束后,窗外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p><p class="ql-block"> “我送你到地铁站吧。”苏醒看了看窗外,“这样的天气,你的膝盖会不舒服。”</p><p class="ql-block"> 林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共撑一把伞走在雨中,两人靠得很近。苏醒能闻到林婉头发上淡淡的柑橘香,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气息。走到医院门口时,林婉的右腿突然一软,苏醒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腰。</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雨声、车声、人声都退得很远,只剩下两人之间突然缩短的距离和加速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谢谢。”林婉站稳后,迅速拉开了距离,脸颊微红。</p><p class="ql-block"> “不客气。”苏醒收回手,手心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治疗时的对话不再局限于病情,开始涉及生活的细枝末节——林婉最近在画的系列插图,苏醒周末常去的那家书店,两人都喜欢的电影导演,对某家小巷面馆的一致好评。</p><p class="ql-block"> 然而,就在苏醒犹豫着是否要跨出那一步时,林婉的治疗突然中断了。</p><p class="ql-block"> 连续两周,她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苏醒怅然若失,生活像烧菜忘了放盐巴,突然开始不习惯没有她的日子,打过她留下的电话,总是转到语音信箱。他查了就诊记录,她的治疗还剩三次。</p><p class="ql-block"> 第三周的周二下午,苏醒正在为另一位病人做治疗,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治疗室门口。是林婉,但她看起来不一样了——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p><p class="ql-block"> “苏医生,抱歉我最近没来。”她的声音沙哑,“我母亲病了,我回了趟老家。”</p><p class="ql-block"> 治疗室里,林婉终于崩溃了。她母亲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病情发展得很快。“她已经开始不认识我了,苏医生。她叫我‘小姑娘’,问我有没有见过她的女儿。”林婉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我该怎么办?我只有她了。”</p><p class="ql-block"> 苏醒递给她纸巾,静静地等她平静下来。“我父亲也是阿尔茨海默症。”他轻声说。</p><p class="ql-block"> 林婉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p><p class="ql-block"> “他三年前确诊的。最初只是忘记关煤气,后来忘记回家的路,最后忘记我是谁。”苏醒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转向康复科就是想找到治愈这种病的方法。但现实是,我们只能延缓,无法逆转。”</p><p class="ql-block"> “那你是怎么…怎么面对的?”</p><p class="ql-block"> “我学会了接受。接受他会忘记我,但我不忘记他。接受他不再是那个保护我的父亲,但现在轮到我保护他。”苏醒顿了顿,“还有,我学会了寻求帮助。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承担的重担。”</p><p class="ql-block"> 那天,他们没有进行任何物理治疗。苏醒给林婉讲了他父亲的故事,讲了他如何从最初的愤怒、否认,到最后的接受和平静。林婉则讲述了母亲如何独自抚养她长大,如何支持她追求艺术的梦想。</p><p class="ql-block"> “你知道吗?”林婉擦干眼泪,“我母亲一直希望我找个‘靠谱’的人。她总说,我太感性,需要理性的人来平衡。”</p><p class="ql-block"> “理性的人也可能需要一点感性来温暖。”苏醒微笑。</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进入了新的阶段。苏醒不仅帮助林婉继续膝伤的康复,还为她提供了许多关于阿尔茨海默症护理的建议。林婉则用她的方式回报——她为苏醒的父亲画了一本画册,里面是父亲记忆中的场景:老家的院子,过世的母亲年轻时的模样,苏醒小时候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即使他忘记了,这些画面还在。”林婉把画册递给苏醒时说。</p><p class="ql-block"> 春天来临时,林婉的膝盖已经好了大半。她不再需要每周两次的治疗,只需每月复查一次。而她的母亲,在药物和专业护理的帮助下,病情暂时稳定下来。</p><p class="ql-block"> 四月的一个傍晚,苏醒约林婉在医院附近的小公园见面。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飘落。</p><p class="ql-block"> “我有东西给你。”苏醒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p><p class="ql-block"> 林婉打开,里面是一双专业的徒步护膝,还有一张手绘的登山路线图。“你的膝盖已经可以尝试轻度徒步了。这条路线很平缓,风景很美。”苏醒指着图纸说,“当然,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当你的向导和保镖。”</p><p class="ql-block"> 林婉的眼睛湿润了。“你知道我上次登山发生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真正的康复不是避免受伤,而是学会带着伤疤继续前行。”苏醒认真地看着她,“而且这次,你不会是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林婉摩挲着护膝,良久,抬起头微笑:“什么时候出发?”</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徒步很顺利。路线确实平缓,风景也确实如苏醒所说般美丽。在山顶的观景台,两人并肩看着远方的城市。</p><p class="ql-block"> “谢谢你,苏医生。”林婉轻声说。</p><p class="ql-block"> “叫我苏醒吧。”他转向她,“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已经结束了。”</p><p class="ql-block"> “那现在是什么关系?”林婉的心跳加快了。</p><p class="ql-block"> 苏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画架和素描本。“其实我今天有个不情之请。我父亲下个月生日,我想送他一件特别的礼物。”他翻开素描本,里面是空白的画纸,“你能教我画画吗?我想画一张我们的合影送给他。”</p><p class="ql-block"> 林婉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眼睛再次湿润,但这次是因为喜悦。“你确定吗?告诉你的父亲…关于我?”</p><p class="ql-block"> “他已经不太能理解复杂的关系了。”苏醒温柔地说,“但他能感受到爱。而我想让他知道,他的儿子终于学会了如何爱人,也被爱着。”</p><p class="ql-block"> 林婉接过素描本和铅笔,手微微颤抖。“那我们开始第一课吧。首先,你要学会观察。”她引导苏醒看向远方的山脉,“看那些线条,那些光影,那些细节…”</p><p class="ql-block"> 苏醒却转过头,专注地看着她的侧脸。“我在观察。线条柔和,眼睛像含着星光,微笑时左颊有个浅浅的酒窝…”</p><p class="ql-block"> 林婉的脸红了,铅笔在纸上轻轻滑动。“专心点,苏同学。”</p><p class="ql-block"> “我很专心,林老师。”苏醒微笑,“专心地看着我生命中最美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在观景台上拉得很长,渐渐融为一体。素描本上,不是远山,不是城市,而是两个依偎的侧影,简单却充满情感。</p><p class="ql-block">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松许多。林婉的膝盖没有疼痛,她的步伐稳健而轻快。苏醒走在她身边,时而伸手扶她跨过不平的路面,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握在一起,再也没有松开。</p><p class="ql-block"> 回到城市时,华灯初上。站在分别的十字路口,林婉轻声问:“下周的绘画课,还在老地方吗?”</p><p class="ql-block"> “不。”苏醒摇头,握紧她的手,“下周日,在我家。我父亲想见见你,他说要亲自谢谢为他画画的姑娘。”</p><p class="ql-block"> 林婉的眼中泛起泪光,这次是幸福的泪水。“那我得好好准备一下。”</p><p class="ql-block"> “做你自己就好。”苏醒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就像你让我做我自己一样。”</p><p class="ql-block"> 街灯下,两人的影子再次交汇。这一次,不是医生和病人,不是老师和学生,只是两个曾经受伤的灵魂,在漫长的康复之路上,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陪伴。</p><p class="ql-block"> 他们相知于伤痛,相爱于理解,相守于共同面对生活的勇气。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阳光斜照的下午,一个懂伤的医生,和一个受伤的女人,在走廊尽头的相遇。</p><p class="ql-block"> 有些相遇是偶然,有些相知是必然。而最美好的爱情,往往始于真正看见对方的那一刻——不仅是光鲜的外表,更是伤痕下的真实,脆弱中的坚强,以及那个愿意为彼此慢慢愈合的承诺。</p><p class="ql-block"> 夜风轻拂,樱花花瓣如雪飘落。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两个曾经孤独的人终于找到了归处。而他们的故事,就像所有最好的故事一样,才刚刚开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