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童年的乡愁

钓翁归来

<p class="ql-block">藏在童年的乡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童年时光,故乡风物,如陈年佳酿,愈沉淀愈发醇厚。我的故乡吴家大队,彼时尚未改乡建制。七十年代的农村,还处在人民公社“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时期。“农业学大寨”“把医疗卫生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农村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等标语,遍刷显眼处,成为那个时代最鲜明的精神印记。大队部距我家老宅北行不足二百米,在过往大队部的十字路口,矗立着一座土墙垒砌的反修门,门楣上方塑着三面红旗,旁立工农兵塑像,神情肃穆,目光坚毅。大队部周围,一派众志成城的气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听长辈说,大队部旧址原是座老庙,究竟建于何时,没人说得准确,大致界定为清末民初的遗存。早年间庙里还供着菩萨,有和尚打理,后来土改时庙产收归集体,神像也被挪了位,庙宇原貌渐至荡然无存,仅余一片茅草苫顶的房舍,虽简朴却比寻常社员居所更为宽大敞亮。这座由旧庙改建的大队部,格局规整分明。南北两排房屋构成主体,共计二十余间,南排房屋中央有一条宽阔的走道,那时大队渡口的渡船,便是运送到这里来修补的,十几米长的船身停在走道上竟也不显得拥挤。院子东南角隐着一块石碑,碑体早已在风雨侵蚀中损毁,碑文模糊难辨,我们这些孩童自然无从识读,村里也无乡绅能追溯其渊源。八十年代中期,我和读历史专业的发小忽去寻踪,石碑不知云游何处,或许被人当成石料拉走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北排房子正中是大队部的办公室,也是全村的政治中心。农事大忙的动员会、冬季征兵的宣讲会,还有社员们反映民情的场合,都在这里举行。它也像个小小的劳动力市场,外地来的石匠、锻磨师傅、手艺人,乃至翻砂、犁铧冶炼的师傅,都会先到这儿接洽活计。大队办公室里有一部黑色的电话机,配着硕大的宝塔牌电池。我和发小偷偷溜进去想探个究竟,有一回拨弄时,手指突然发麻,吓得我们慌慌张张跑出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南排过道东边,是供销社下设的代销店,也是计划经济年代村里最热闹的物资集散地。表哥高灵文曾数年在此负责,香烟、火柴、盐、糖果、草纸、笔墨纸张等是主打阵容。那时商店收社员的鸡蛋,用一块掏了眼的木板做暗室,对着光查验蛋黄,散黄的便点上红漆,杜绝二次售卖。表哥偶尔会给我炒一碗鸡蛋,后来他凭着修车等技术之长,调到公社综合铁木业社,最终任厂长。商店里常飘着地瓜干烧酒的醇厚香气,老者沽酒闲坐,掏出自带的小酒盅,打一两散酒便慢慢啜饮,下酒菜不过是一碟盐豆子、几片咸菜,或是揣在兜里的半块煎饼。他们凑在柜台边,边喝酒边闲聊庄稼收成、邻里琐事,遇着相熟的人便招呼一声,递过酒盅让对方抿一口,满是市井烟火的质朴。店里的大酒坛近一米高,封着粗布酒塞,那会儿村里只有散酒,瓶装酒是稀罕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商店也是集散政治风云的窗口。1971年秋季的一天,熙攘往来的商店里突然变得凝重,营业员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忙着收拾货架上的东西。“林彪”“叛逃”,与他有关联的画、笔记本,都在清除之列。我虽年幼,也被那份压抑的气氛感染,生出与大人们相似的惊悸与忧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过道西边是卫生室,村里的赤脚医生守在这儿。他们半农半医,总是热情地为社员的健康服务。社员们头疼脑热,来这儿拿药打针,卫生室的棕色医药箱里整齐码着红药水、紫药水、银针、镊子等简单医疗器具。卫生室还附设着中药铺,坐堂的是一位返乡的老中医,十里八乡颇有名气,几根银针、几副草药,便能缓解不少病痛。夏季是血吸虫病普查的时节,这事儿对孩子们来讲格外神秘。大多时候,我们已进入梦乡,赤脚医生便兵分几路逐户上门,在我们的耳垂上轻轻采集一滴血,作为次日集中查验的标本。孩子们基本没觉着疼,便乖乖配合完成了采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除南北主屋,大队部西侧尚有六七间西屋。这里曾陈列着一群造型各异的神龛,却无人能确切叫出它们的来历。这些神龛出自一位独居村中的高姓老者之手,老人性情孤高,行踪带着几分神秘。彼时阶级斗争的风声尚未紧烈,民间手艺还未被全然视作“四旧”,老人便凭着一腔执念,自掏资费,一凿一塑雕琢出这些作品。等我们入学时,已见不到神龛的完整模样,到了文革初期,这些神龛仅余下些残痕碎块。我心生好奇,对那些消失的神龛满是遐想。一个暴雨晚上,电闪雷鸣,恍惚见屋影摇晃,似有神龛在风雨中微动,不知是错觉,还是孩童心底对过往故事的莫名惶惑所致。那些消散的神龛,恰是那个年代民间手艺命运的缩影,在时代浪潮中悄然湮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队的院子里,住着一家外地来的铁匠,手艺高强,生意甚热。寒暑易节,而炉火映红一片。平日里,他们烧饭用的是圆柱形多层铝锅,那时俗称“钢精锅”,锅身是纯粹的铝质,通体晶莹发亮,多层复底的设计导热匀净,比社员们家家烧火用的笨重铁锅精致太多,引得不少人围观。铁匠家的餐桌上,并非一般社员家的清冷贫寂,隔三差五便能吃上肉和鱼,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对此满是羡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个院子里的大半空间,是小学1到4年级的教室,勉强称得上学校。除了语文、数学,再无其他副科。那时的语文课也称思想政治课。除了一本思想政治教材之外,老师还会挑选《红旗》杂志、报纸上刊载的时令性小文章,让我们抄写下来,当作零散的补充教材。作文课也极少安排,偶尔动笔,写的都是些体会性的短文,至于描摹山川形胜、刻画花草虫鱼的写景状物记叙文,我们从未触及。语文老师不教拼音,也不讲普通话,他有一个铁规矩:学生出现错别字,要写十遍纠正;如果再写错,就要写上一百遍。这条铁律,绝大部分同学都吃不消,放学后乃至天快黑,仍有人在补写罚抄的字。数学老师性情温和,即便课堂秩序散漫也不着急,会变换节奏,讲些我们感兴趣的知识点来收拢精神。没有规整的教具,他时常用火柴盒、烟盒比划讲解。上下课的时间全靠看太阳估摸,老师觉得该上课或下课了,便用不同节奏敲击挂在教室门口的那块废弃铁轨,那独特的“铃声”,成了童年最深刻的听觉记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吴家大队分两个自然村,大队部所在的村子叫吴家村,有三个生产队,是全村的政治中心。南面的圩里村有七个生产队,那里也有一座由老庙宇改建的学校,几乎都是砖瓦结构的房子,远比我们村的茅草房校舍体面。宋校长是那所学校的校长,我父亲那时在彭庄小学任校长。一次,父亲因校际事务前往造访,顺便带上了我。宋校长见我跟来,旋即给我卷了一张裹着炒菠菜的煎饼。我还新奇地看到,校门口高大的树下挂着一口吊钟,敲起来“当当”作响,比大队院子里的铁轨铃声清脆悦耳得多。这份记忆,便随着那口煎饼的鲜香,久久留在了心底。可惜这所学校里那些颇有历史文化价值的古建筑和旧物件,后来几经折腾,也渐渐消弭无踪。圩里村的周边还有一道长达几公里的土围墙,像一座小型的长城,据说当年是富户为了防御匪患修建的。在旧时,这样的民间防御工事并不少见,皆是为了守护一方家园的安宁。八十年代中期,这道土围墙还完好地矗立着,墙两边种着短杆竹子,竹林里常能捡到鸡鸭下的蛋。后来村容村貌改造大行其道,这道承载着岁月记忆的“土围”,终未能幸免,陷入灭顶之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寸功。青葱易逝,光阴难再,故乡的人事风物,早已凝成心底挥之不去的乡愁。无论典雅或荒诞,精致或粗鄙,那些扎根在岁月里的印记,都在无声地延续着文化的脉络。江流大荒,日夜奔涌,这份乡愁系着漂泊的根脉,这方精神原乡,终是支撑我们穿越世事浮沉、笃定前行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作者:乐山居</p><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23日</p><p class="ql-block">于江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