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香柏氤氲处 年味悄然生

竹立虚谷

<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  其实,洗年猪,总有一些忧伤,总要蒙上孩子的眼睛。但一顿洗猪饭后,忧伤很快便转换为能量和快乐。世界本是这样,以一群生命融入另一群生命,永不停息。</span></p> <h1>  冬至竟然是最早被确立的二十四节气之一,古时候名字叫“日短至”“冬节”,古人认为冬至便是财至福至。白天已短到不能再短,物极必反,目之所及虽然荒芜空旷,但阳气在地悄悄重生;枝条叶芽、花芽开始萌动。这是一场盛大而庄严的交接----一头带着福相的年猪,完成了使命,最终归入一个家的年味,归入大地。</h1> <h1>  “ 一九二九怀中笼手。”九九八十一天的“数九”之旅开启。雪频频光顾,一夜之间让座座山戴上白绒帽</h1> <h1>  冬至是乡村天选的杀猪吉日。或前或后,都要翻皇历。这个节点,地窖粮仓中存货快见底,猪又光吃不长肉,“阎王爷在召它们”。“刀儿匠”(杀猪匠)李师傅60岁之前,肩扛“铁挺杖”和全套刀具,从这家奔那家。他的脸和筐子一样,总是油腻腻、湿漉漉的。</h1> <h1>  按“刀儿匠”的要求,头一天只能给猪喂些清汤寡水洗肠,削弱第二天闹腾的力气。但女人还是在猪食锅里堆了一座红苕的小山,还加了一些苞谷面、油水。夜很深了,她提着木潲桶,红着眼圈儿将热腾腾的猪和食倒进石槽 </h1> <h1>  猪什么都不知道,哼哼唧唧迎接主人温柔的抚摸,胡吃海喝后极度满意的倒在苞谷壳叶堆的窝里。它的旁边,有几只刚捉回来接替它的小猪儿。</h1> <h1>  第二天,猪圈门打开了,进来的几个男人个个身手不凡,抓的抓耳朵,捉的捉脚;揪猪巴儿的人,像拔河队尾的锚人,一定要稳住阵势;最终四五个人协力将嚎叫挣命的猪挟持到杀猪凳上。</h1> <h1>  女人在临时搭的柴火灶前添柴,红色的火苗舔着头号铁锅的肚皮,旁边支两张高板凳,上边横躺着长木梯,咽了气的猪将躺上来。前一夜,她翻天覆地睡不着,总是担心漏掉了哪些事,还有些心情自己也理不清楚。</h1> <h1>  一头猪高亢愤懑的叫声稀释到完全听不见,然后将迎接短短一生中唯有一次透彻的洗澡。所以我们这里称杀猪为洗猪、刨猪,或者叫揪猪巴儿。</h1> <h1>  挣命的猪,被洗的第一个部位是颈子,白杀猪刀刺进去,带着热度的血立马激射出来,落到下边木盆里揉成浆糊状的豆腐里,成就了第一道年味:血豆腐。女人迅速端离不停搅拌糅合,稍一延迟,血就凝住了。血色正量多,溅到没扫净的雪上边,像红梅。大家一齐道喜:主人家血财好,不光今年好,明年会更好。</h1> <h1>  接下来洗净后蹄上边的部位,划开一道口子,刀儿客的挺杖往死猪体内游走打开通道,以便嘴贴近能吹气进去。等猪胀成个大气球,帮手用100度的滚水冲清到哪里,刀儿客特制的铁刨就到哪里去毛除垢。 </h1> <h1>  墙边还有一架长木梯,净身后猪的“圆尾”处被铁钩穿破倒挂上去,将五脏六肺与躯干分离,肉在案板上被分解:“猪大猪小二十四卯”。棕叶扭成的卯子穿过十个部位的24块肉,再以炒熟的盐、花椒、八角等佐料涂抹浸渍、密封几天后挂于炕房。</h1> <h1>  从不足一尺长的小猪变成三四百斤的肥猪,女人从一个冬忙到下一个冬,从上一个夜忙到下一个夜。打猪草、剁猪草则是女娃儿的家庭作业。所以她们的左手指拇和手背上,几乎都纹上猪草刀留下的伤疤。田里不止庄稼十年九欠收,猪草总是不够,她们一头钻进山林、河谷,采回一筐筐糯米藤、南沙参各种野草。难怪读了“本草”的人感叹,猪甚至比现在的我们吃得要好!</h1> <h1>  刀儿客往往是翻大肠小肠的高手,女人回灶屋炖骨头汤这点功夫,他就能把又累又脏的战场打理清楚。洗猪饭有几道菜必不可少:肝腰合炒、槽头回锅肉、菠菜豆腐猪血汤等,除了帮忙的人,还有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冬至洗猪,也算团聚、庆丰收。 </h1> <h1>  小肠要用面粉加酒清洗,与兼肥带瘦的底板肉相配做香肠最恰当不过。大肠一般有两种做法:渣辣子肥肠、香柏树熏制腊肠。其它内脏亦可鲜可腊。 </h1> <h1>  女人说,人有两位母亲,一位是生母,另一位是四季瓜果蔬菜。猪,则是以生命回报生命的朋友,一头猪就是大半个年。</h1> <h1>  乡村,没有女人,家将不家。她们带来的财是血财,集中在年猪身上。准确的说,乡村的丰收分成地里和家里两大版块。地里收成好是男人的成功,年猪则是女人的成绩册。这一本成绩册挂在炕房之前,女人要积攒多种焚烧后很香的材料:花生壳、辣子秧等;最重要的是老品种香柏树枝,腊味里若少了这缕香柏魂,年便失了筋骨。 </h1> <h1>  冬至后的夜异常沉静与寒凉。新灌的香肠、新捏的血豆腐、新腌的猪肉,静静悬挂于梁下,反射出油润的光泽。香柏树枝要湿,烟浓火徐,香味儿才沉稳细腻,猪肉一点点添香,像一段缓慢发酵的日光。当熏到快滴出油来,才撤去大火,隔三岔五再添一把柴。</h1> <h1> 远方的亲人还没有回来。女人在心中计划好一桌桌年味,从腊月三十到正月十五,每一桌都有新花样。整猪头先端去祭祖,猪脚杆炖干洋芋块儿,小娃儿开荤吃猪尾巴。冷冻一些瘦肉、五花肉,年要来的时候,现做小酥肉和扣肉。圆尾肉也不回锅,就做砧板肉,馋人呢。 </h1> <h1>  李老头儿九十多岁了,洗猪的全套家业被收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早就蒙上灰尘。现在的刀儿客平时走乡串户,把猪收到指定的集中屠宰场“洗”,高效却少了温度。冬至前后,乡村人家的炕房里依旧飘出香柏树的味儿,那就是年的预告。</h1> <h1>  坐在忽闪的火光前,大家说猪圆滚滚的,带着的福相和喜感。它咽下了野菜、厨余,不断回报田间需要的肥力,最后成全了年味。可谓倾其所有,融入另一群生命。</h1> <h1>  感恩的方式,也许正是如此:当季节呼唤,便坦然奔赴,将把一切还给大地,毫无保留。</h1> <h1>  还给我们的另一位母亲,那些沉默的瓜果蔬菜。</h1> <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