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岳母

无名

　　23年前的2002年农历十月十四，我失去了生命中最为敬爱的岳父胡孝明老大人，悲痛的我拟写了一副挽联“一根扁担，挑不动勤俭持家千般苦；两个菜篮，盛不下深切护犊万古情”，后来，在岳父去世四周年的忌日，我又写了一篇《大哉，岳父》的文章，缅怀以伟岸的身躯、厚实的肩膀托举孩子未来大爱无言的岳父大人。在2025年农历十月二十七日，我又永远失去了最敬爱的岳母老大人。老梅腊树花长在，胡庄再无程寿云。今天，对我来说，这种刻骨铭心的悲伤难以言表，岳母大人的历历往事涌上心头。此时此刻，谨让我以最为虔诚的心去追忆岳母大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以表达我内心最为深切的怀念。

有一种苦叫“小事想不开”

岳母出生于1938年的寒冬腊月，经历了日寇铁蹄践踏等战争岁月，承受过三年自然灾害及大饥饿生活的重压，年少时光的生活艰难成了她一生中挥之不去的生命记忆，也深深塑造了她那能吃世上千般苦的生命秉性。她从不敢随意浪费一粒米、一滴水，总是回忆她曾经受过的那些生活中的苦，哪怕我们不想听，甚至听的都感到厌烦，她仍然是不厌其烦的诉说，对我们来说，也可以理解为是“说教”。

生活中，我们听到岳母说的最多的字就有“不”，不要浪费粮食，不要丢弃食物，不要这不要那……，她总是不舍得丢弃生活中的那些用品，她手中的抹布被她抹成了麻花，日日用过的毛巾被她用针线补成多种颜色的花布，她甚至将一张张餐巾纸撕成几片使用，她总是喜欢穿她那双鞋底已被磨平的布鞋，她总是对要给她买衣买吃的我们说“不”字，告诫我们不要乱花钱，常常为已烂了一个洞的苹果、表皮已有斑斑黑点的香蕉、要被我们扔掉的过期食品，和我们争执，我们劝说她如果因为吃了烂了的苹果去医院看病会花更多的钱，却仍是无法让她改变分毫。

今天，我们终于能理解到，这种近乎怪癖的舍不得，是经历过无数艰难的那个时代的人刻在骨子里的一种生命的基因，是一种根本不会因为生活境况已相对宽裕就大手大脚的生命本能。她们只会劳作，只会付出，从不奢求，更不会挥霍。虽然我们曾经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但这就是一种最为真实的生活存在，是我们每天都必须面对也必须传承的精神财富。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而这，也已经成为她留给我们这些后辈的永远铭记。

今天的我们，终于能感受到在物质生活条件非常艰苦的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前后，岳父母两人是如何承受生活物资的极度贫乏和生活条件的极其艰苦，却让三个儿女先后走进了高等学府，事业有成，生活幸福。至今，我们相聚在一起时，总是回忆起岳母恨铁不成钢时说过的狠话，说笑被岳母拿着棍子追赶而被焦急的外婆说“赶紧往男厕所跑”的往事。而今，这些充满了艰辛和无奈的往事，都已成为我们这些后辈最为美好的回忆。总是跟自己过不去、极其明事理的岳母，却是那般的“小事想不开”，原来，这就是“宁可我苦，也不可苦孩子”的母亲的爱。

有一份大爱是“大事不糊涂”。

对自己吝啬，舍不得在自己身上多花一分钱，并不意味着死抠着每一分钱，这不是老抠，更不是守财奴，她只是对自己吝啬而已！被雨淋湿过的人，总是会为别人打伞。也许，我的岳母就是这样的人中的一员。她总是在我们面前诉说曾经的艰辛，这不是无法释怀自己曾受过的苦，也不是抱怨自己曾经历的不公。也许，她是想要我们明白生活的艰辛只是一种人生的曾经，而不是永远的负累和重压。她希望的是我们可以尽己力所能及，为别人负担一分，帮助别人就是成全自己。

所以，她的孩子可以在自己的奋斗积累中捐赠一份心力，资助因病或遭遇意外而一时家境困难的学子，走访家庭，走进生活，把图书送进校园，把温暖洒进心间，改善校园，新建操场，优化条件，美化环境。于是，以岳母的名字命名的基金会成立并开始了整整十年的坚守和持续的运作，十年间累计捐资700余万元，近七百桐城县域学子真实感受到了这位老人的大爱是如何被具象化，孩子们的心中被温暖着也在萌发着要温暖他人的心苗。每当我们向她说起这些，岳母多皱的脸上总是漾起开心的笑容，喜爱喝糖水和蜂蜜的她仿佛甜的不是自己，此时的她是开心的，是快乐的，先苦后甜不是苦，己甜他甜才是甜。

当她听说胡氏宗族修谱、兴建祠堂遇到暂时的资金困难，她在孩子们的陪伴下走进正在建设中的工地，看到宗亲们的忘我付出，她说我们也要做点什么，于是有了专项的捐助资金汇入宗亲们爱的洪流。经历过苦的人，享受到了付出大爱的快乐，因缘际会，福报绵长。

小事想不开，大事不糊涂，为我也为他。这就是我的岳母，一位平凡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来，大字也认识不了几个的农村妇女，却能用自己最为柔弱的肩膀、瘦弱的身躯支撑起一个坚实的家，一份沉甸甸的捐资助学泽惠乡里宗亲的大爱。

斯人虽逝，大爱永远。谨以此深切缅怀岳母老大人！

（2025年12月20日夜）

大哉，岳父

父亲走后，是慈祥的岳父让我享受到了父爱的再次真实。自1991年父亲辞世，16年来，岳父就是父亲。
和天下大多数父辈一样，岳父以其少有的勤劳节俭供养三个孩子读书，把他们培养成人民教师和国家公务员，成为当地人教子典范。岳父没有手艺，没有丰实的家底，几乎是白手起家，硬是用一副坚实的肩膀，一双勤劳的双手，和岳母同心合力，撑起了三间瓦房，让五口之家有个较为宽敞的安身之地。伴随着枯燥的木榨声，在流下的无尽汗水里，一个让当地人瞩目的家庭就此站立起来。虽然我并不完全知晓其间的艰辛，虽然我也没有刻意地去打听，但从乡亲们那敬佩的眼神里，从三个儿女的心中，我读出了世间什么才是最伟大的父爱，什么叫父爱如山。
岳父在盛产蔬菜的乡里更是种菜的一把好手。他虽不识一字，却比许多识字人更明了时事。他总能抢在节令菜上市之前卖出新鲜蔬菜，从而获得最多的劳动回报，他所种的菜总是利润最大。在岳父去世之日，我以一副对联“一根扁担，挑不动勤俭持家千般苦；两个菜篮，盛不下深切护犊万古情”来概括岳父的一生，乡亲们都说很恰当。要知道，我这不是所谓的才情，而是心灵的自然流淌。我一直以为我没有什么才华，更无刻意钻营的心计，全凭了一颗良知去做人去做事。而这先是源于父亲的家训，后得益于岳父的人格魅力吧。大爱无言，我算明白了什么叫潜移默化，什么是耳濡目染。感谢我的两位父亲，是他们告诉我人当怎样的活着，怎样才能活的让人尊重，而且是从骨子里尊重。
2001年农历年的年底，学校争创示范高中工作正处在最紧张也是最繁忙的时刻，承担了一些具体事务的我虽不能尽多大能力但实在无暇分身，而此时从岳父家传来的消息又是那样让人心情沉重，岳父病重了。持续三天的评估工作终于结束了。那天晚上，我就包车匆匆往岳父家赶去，第二天，我就和爱人一道送岳父到安庆去做检查。医生说治疗已无实际的意义，只能尽最大努力延续生命而已。爱人当场昏了过去。父亲已离我而去，我要尽最大努力来尽我的那一份孝心让岳父在生命的最后时光活的最好。我停下了包括上课在内的所有事务。虽然我们一直隐瞒了病情，但岳父还是感觉到了他身患的是不治之症。
在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强壮的岳父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显得暴怒无比，常常自我折磨。我们只能以极大的耐心，以从来没有过的细心来看护着他。同时，我们还要分心去照看同样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现实的本就体弱多病的岳母。然而，让我们没想到的是，瘦弱的岳母表现出的那份坚强让我们为之动容。这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日子。医院成了我们生活的主阵地，两个弟弟不停地奔走在医院--家--北京之间。全家人全力以赴，夜以继日。一切都无须尽述。我们做了我们想做和该做的，而岳父还是离我们而去了，永远地离开了他所深爱的也同样深爱着他的亲人们。
已经四整年了。我时时忆起，当周末我们回家时，老人家已在门前张望，经常走很多路来接我们，然后就是不停地张罗，总是忙个不停，直到吃饭时，他才和我们一道喝上几杯他最爱喝的桐城米酒；当我们返校时，老人家总是要送我们走了一程又一程。每当工作相对清闲时，我总是说，要是岳父还健在，那翁婿俩慢慢地品尝着小酒唠着家常，那该有多好！这时，昔日的一幕幕便展现在眼前。如今往事历历，逼取便逝。
在天堂的岳父，安好！

（此文写于2006年10月14日夜，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