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区的卵巢时光

简单快乐

眼前之景，让我如被定身般呆立原地。

傍晚时分，小区健身区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慢悠悠地踩着漫步机，动作虽迟缓却十分稳当。真正吸引我目光的，是他身旁扭腰器上安静“卧”着的两条小狗，一黄一白，好似两团毛茸茸的云朵。它们安静得很，不叫也不闹，只是仰着头，目光紧紧追随着老人的一举一动。老人做几个动作，便侧过脸看看它们，眼角的皱纹如同被阳光轻抚的波纹，笑容里满是孩童般毫无保留的宠爱。阳光斜斜穿过香樟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的车声人语渐渐远去，只剩下这静谧的三角组合：一个老人，两台器械，两只狗。

我被一股巨大的温柔击中，心中涌起深深的感悟。这哪里是普通的遛狗场景，分明是一个微型的、移动的“家”。器械成了家中的家具，小狗成了亲密的家人。他运动时，它们在一旁相伴；他护着它们的安全，它们确认着他的存在。这个由他和它们共同营造的空间，就是他在喧嚣世间为自己筑起的“暖巢”。

这温暖又略带心酸的画面，像一把钥匙，开启了我记忆的大门。童年时，爷爷奶奶在老屋生活，家里曾有一只灰黑色的小土狗，小得能捧在手心。石匠爷爷用凿子叮叮当当为它做了个石碗，碗沿刻着质朴的条纹，碗底总被小狗舔得发亮。可后来它突然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奶奶带着哭腔念叨“怕是吃了药老鼠”，爷爷焦急地兑着肥皂水……那个石碗，此后一直放在墙角，填满了无尽的空虚。

多年后，我也养过一只狗。它威风凛凛，看家护院很是厉害，就是爱追邻家的鸡。但当它吐着舌头在青石上纳凉，或是摇着尾巴扑上来迎接我时，所有的过错都瞬间被原谅。它是我沉默而忠诚的家人。

如今，我终于明白为何空巢老人身边总少不了猫狗相伴。人老了，时间变得不一样了。白天，买菜、散步、和菜贩闲聊，把时间分割成小块，还能熬过去。可夕阳西下，暮色笼罩，时间就成了无边无际的寂静之海。子女每周一次的电话，是这片大海上的航标灯。电话那头传来房贷、车贷、孩子升学的消息，让老人把自己的“疼”与“怕”悄悄藏起，反复说着“都好”。挂掉电话后，屋里的寂静仿佛有了声响。

于是，猫狗成了对抗寂静最柔软的盾牌。它们不评判、不追问，听不懂人类的烦恼，却最懂孤独的真谛。你散步，它跟在身后；你回家，它在门边摇尾；你静坐，它依偎在脚边。它们的呼吸、心跳，都在默默诉说：你在，我在，我们同在。

夜幕完全降临，我仿佛看见老人回到家中。他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下，猫狗自然找到自己的位置。窗外城市灯火辉煌，屋内三种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的网，托住了这漫长的黑夜。

空巢未必寒冷。当生命与生命以最本真的方式相互依偎，便筑起了无可替代的暖巢。这一丝温暖，对漂泊在时间之海上的孤独灵魂而言，就是整个宇宙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