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郑云翔</p> 第一节 曾门授业的精神塑造<br>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的北京，春寒尚未褪尽，曾国藩府邸的书房内却暖意沉沉。烛火摇曳间，曾国藩手持李鸿章的策论，红笔在纸页上纵横圈点，墨痕如新。李鸿章垂首立于案前，青布长衫的下摆微微泛白，指尖因紧握砚台而泛出青白。“文章锋芒有余，沉稳不足。”曾国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道，“你看这‘海防策’，言辞激昂，却未论及粮饷筹措、兵士训练之实，办大事者，当戒躁戒虚，须知纸上谈兵终是镜花水月。”<br><br>李鸿章额角沁出细汗，不敢辩驳。他深知此次会试落第并非偶然，八股文的桎梏早已让他心生厌倦，而父亲李文安书信中提及的“曾公经世致用，可为良师”，让他毅然放下文人清高，辗转投至曾国藩门下。自入曾府，他每日寅时即起，跟随恩师研读《皇朝经世文编》，深夜探讨盐政、漕运、吏治等现实难题，往日里挥斥方遒的少年意气，渐渐沉淀为务实沉稳的底色。<br><br>“诚、拙、勤，此三字乃立身之本。”曾国藩将一幅亲笔书写的对联递给他，联语“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墨迹苍劲，“洋务乃千秋大业，非一日之功，需步步为营，不可急功近利。你锋芒太露，易遭嫉恨，更易误事。”李鸿章双手接过对联，指尖触到微凉的宣纸，忽然想起父亲曾说“制度之异方为西洋强盛根源”，此刻恩师的教诲恰如醍醐灌顶，让他明白实干需以沉潜为基。<br><br>一日深夜，两人对坐论及南宋兴衰。曾国藩感叹：“南宋士大夫空谈恢复，却无整军经武之策，终致偏安一隅。后世清流，多效此辈，以道德义愤掩盖无能，误国误民。”李鸿章接口：“学生途经南京时，见鸦片战争残垣，百姓流离，深感空谈忠义无用。若不能御敌保民，圣贤之道亦成虚言。”曾国藩眼中闪过赞许：“你能有此感悟，便是进益。日后为官，当以实事为先，勿为虚名所缚。”这番对话，如种子般埋入李鸿章心中，成为他日后对抗清谈之风的精神底气。 第二节 科举及第与官场初涉<br>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春，北京翰林院杏花初绽。李鸿章身着庶吉士朝服，青金石顶戴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以二甲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中进士，终于踏入仕途门槛，与郭嵩焘、沈葆桢等同僚并肩立于翰林院的朱红廊下，畅谈时政。<br><br>“你看那朝堂之上，诸公热议‘攘外安内’，却无一人提及如何整顿海防、革新漕运。”郭嵩焘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愤懑，“前日御史弹劾西洋器物为‘奇技淫巧’，主张‘闭关绝市’，如此闭目塞听，与南宋误国之臣何异？”沈葆桢亦附和：“科举取士，多是死读圣贤书之辈，不知世事艰难，只会坐而论道。”<br><br>李鸿章望着远处宫殿的琉璃瓦，想起当年赴南京乡试途中所见的战火残垣，心中五味杂陈。自入翰林院，他每日处理繁杂的文书工作，却也得以接触核心政务。他发现朝堂之上，清谈之风盛行，官员们动辄援引圣贤语录，斥责西方技术为“异端”，对漕运舞弊、鸦片流毒等沉疴却视而不见。一次朝议，有大臣力主“以忠义感化洋人”，李鸿章忍不住反驳：“洋人船坚炮利，非忠义可御。若不学习其先进技术，革新弊政，他日必遭欺凌。”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不少官员指责他“崇洋媚外”，唯有郭嵩焘暗中点头。<br><br>道光三十年（1850年），咸丰帝继位，太平天国运动在广西爆发，战火迅速蔓延。消息传至北京，朝堂之上一片慌乱。有人主张“派兵围剿，一战而定”，有人呼吁“宣讲圣谕，感化乱民”，却无一人提出切实可行的平乱之策。李鸿章目睹此景，对“空谈误国”的感触愈发深刻。他与郭嵩焘、沈葆桢深夜聚于书房，灯下草拟《平乱策》，详细阐述“整顿军纪、联络乡绅、安抚流民”之法，却因人微言轻，未能上达天听。<br><br>“我辈当砥砺前行，他日若得机会，必推行洋务，强国富民。”郭嵩焘举杯，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李鸿章一饮而尽，心中暗誓：此生定要摒弃空谈，以实干报国。这段翰林院的经历，让他看清了封建官场的僵化与腐朽，也让他结识了志同道合的盟友，为日后洋务运动的推行埋下了伏笔。 第三节 时局冲击与转型契机<br>咸丰二年（1852年），噩耗传来，母亲李氏病逝。李鸿章星夜离京，返乡丁忧。车驾行至庐州城外，远远便听见炮火轰鸣——太平军已兵临城下，昔日宁静的乡野如今硝烟弥漫。他站在老宅的屋顶，望着城内慌乱奔逃的百姓，看着毫无战斗力的乡勇一触即溃，心中如遭重锤。<br><br>“李翰林是读书人，不懂打仗，莫要误了我们。”乡绅们聚在李氏老宅，面带疑虑。有人主张“紧闭城门，祈祷神灵保佑”，有人坚持“与城池共存亡，以忠义留名青史”。李鸿章冷笑一声：“空谈忠义不能退敌，祈祷神灵不能保民。唯有脚踏实地练兵，方能守住一方平安。”他当即决定放下文人身份，联络乡绅组织团练。<br><br>起初，团练训练松散，士兵们多是农夫出身，缺乏纪律意识，甚至有人临阵脱逃。李鸿章效仿曾国藩湘军“扎硬寨、打死仗”的战术，制定严苛的军纪：“临阵脱逃者斩，虚报战功者斩，克扣军饷者斩。”他亲自督阵训练，手把手教士兵使用兵器，每日与士兵同吃同住，渐渐赢得了军心。<br><br>一日，太平军小规模攻城，乡勇中有人惊慌失措，想要逃跑。李鸿章手持利剑，立于阵前大喝：“今日退一步，便是家破人亡！谁敢后退，我便斩谁！”士兵们见他以身作则，勇气倍增，奋勇抵抗，终于击退了太平军。战后，有乡绅仍抱怨“练兵太过严苛”，李鸿章回应：“乱世之中，仁慈即是残忍。今日纵容一人，他日便可能让千百百姓丧命。”<br><br>此次练兵经历，让李鸿章完成了从“翰林”到“武将”的转型。他深刻体会到“纸上谈兵”的危害，也意识到实干的力量。期间，他再次想起宋明“清流”空谈误国的教训，面对乡绅中“空谈退敌”的声音，他直言驳斥，犀利的文风与果敢的行事风格，恰如日后“参翁同书案”的预演。<br><br>咸丰三年（1853年），庐州城破，李鸿章带领团练突围，辗转投奔曾国藩的湘军大营。此刻的他，已不再是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翰林，而是历经战火洗礼、深知实干重要性的军事人才。京城的淬火与乱世的磨砺，让他坚定了“摒弃空谈、务实报国”的信念，为日后组建淮军、推行洋务运动，奠定了坚实的精神与实践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