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行]我的裁缝父亲

彭秀福

闲着没事，我走进储藏室，提出木箱，打开箱盖，又看见那把珍藏在箱底的裁缝剪刀。这把普通的裁缝剪刀，是父亲的遗物，是他生前最得心应手的裁剪工具。这把老式剪刀，已伴随父亲五十多年了。我再次拿在手里，睹物思人，脑海里瞬间又想起我的裁缝父亲，忆起残疾父亲忙碌的身影。

据奶奶说，父亲在十二岁那年，上山放牛割草，不慎从滑石板对面的山崖上摔下来。父亲大难不死，捡回来一条命。当时医疗条件差，伤腿痊愈后，造成父亲右腿终身残疾。从此以后，父亲不能肩挑背扛，干不了重活。

在偏僻的农村，干不了重活，日后的生活咋办呢？父亲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他毅然决然去拜师学艺，学做裁缝。那个年代，家乡还没有缝纫机，衣服全靠手工一针一线地缝纫。父亲虽然右腿残疾，但他心灵手巧，跟随师傅勤学苦练。一年后，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父亲艺成后独自一人单干。不久，父亲成为了十里八乡家喻户晓的裁缝师傅。

为了躲避战乱，为了不被“抓壮丁”，为了母亲有个安稳的家。外婆迫不得已将十五岁的母亲，从县城下嫁到家住穷乡僻壤的残疾父亲。父母亲结婚后，夫唱妇随，依靠父亲的裁缝手艺养家糊口，他们相亲相爱生育了八个子女。然而，父母亲命运多舛。在三年自然灾害中，我的八个哥哥姐姐，全都夭折了，父母亲痛不欲生。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父母亲毅然决定攒钱在乡场上买了一幢四间木房，顺理成章开起了裁缝店。有了自己的裁缝店，父亲就不会跛着脚去走村串寨，上门缝纫衣服。随后几年，我们四姐弟相继在街上的裁缝店里出生。父母亲老来得子，对我们的成长倍加关爱。同时，父亲在裁缝店忙碌的身影，深刻在心底。

七十年代初，父亲先后购买了两台缝纫机。自从记事起，父亲精湛的裁缝手艺，以及他身残志坚的敬业精神，使我家的裁缝店生意兴隆，来店里缝纫衣服的乡民常来常往。特别是冬季，家里存放的布料堆积如山。父母亲为了赶制衣服，常常是夜以继日地辛勤劳作。

清晨，天还没亮，父亲就起床去小河边挑水。因为清早的小河水更加清澈，父亲一高一低地挑着半挑水回来，同样的水缸，别人两挑挑满，父亲却要挑四次，付出双倍的努力。接着，父亲将裁缝店柜台里外清扫干净。

准备就绪，父亲开始了一天忙碌的工作。首先，父亲拿出帐本，查看急需裁剪布料的尺寸和式样。父亲把布料放在案板上，他踮着脚（因右腿残疾，短了一截的缘故），右手拿着彩色划粉片，左手拿着直尺，在布料上划出点和线，然后将点和弯弯曲曲的线连接起来，呈现出大小不一的衣服碎片。

接下来，父亲右手拿起那把老式裁缝剪刀，左手按着布料，沿着彩色划粉的线条，锋利的剪刀紧贴着案板，右手指快速开合，布料剪断发出“咔嚓咔嚓”清脆的声响。一会儿，一匹布料就变成了一块块碎片。父亲一连串娴熟的裁衣动作，让我敬佩不已！他裁衣熟能生巧，不用剪样片，裁剪的衣服，尺寸合适，剪裁匹配，穿着合身得体。

平日里，顾客拿布料来，交给父亲缝纫衣服。父亲在通常情况下是“看人裁衣”，偏胖或偏瘦的特殊人的胸围和腰围不一样，父亲就会依照个人体型量体裁衣。使顾客穿着得体，称心如意，满意而归。

父亲在缝纫衣服时，很注重线条的细节。一次，母亲脚踏缝纫机缝制一件中山装。在缝制中山装衣兜盖时，外沿边要踩双排线。母亲不慎走了眼神，将双排线踩得弯弯曲曲。

父亲发现后，立即吩咐母亲停止，将那个衣兜盖用锥子一点一点地挑线拆下来。父亲又重新拿剩余的布料画一个衣兜盖，缝合好后，再重新装上。正是因为父亲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父亲名声远扬。

父亲加班加点已习以为常，夜间我家的煤油灯亮得最久。记不清是哪一年，一天晚上鸡叫后，我起床夜尿。走出房门，看到裁缝店的煤油灯仍在亮着。我蹑手蹑脚地走近父亲，看到煤油灯下，父亲坐在火桶里挥舞着针线，手工缝制一件狗皮大衣。

那个年代，缝制皮大衣，缝合毛皮碎片，全靠手工一针一线地缝。父亲少年学艺，经过多年的摸爬滚打，他的手工娴熟，十里八乡闻名遐迩。

我偷偷地站在父亲侧面，只见父亲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手工针，中指戴着顶针圈，挥动着针线，划一个半弧形，针尖对着狗毛皮的缝线，左手捏住狗皮，用顶针圈顶住针尾，用力穿进去。随后，从另一头拨出针线，使两片毛皮缝合在一起。

我站在那里，没有发出声响，静静地看着父亲。他时而挥动着针线；时而用针尖在脑门上荡一下；时而用手按一下眼镜；时而拿出草烟卷成烟卷，放在烟斗里，在煤油灯上点燃草烟，“吧嗒吧嗒”地抽几口……

屋子里的煤油烟味与浓浓的草烟味混合在一起，在房间里飘来飘去，使我呛出了声音。父亲侧身一看，见我没有穿棉袄，站在他身边冷得发抖的样子。他急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抬腿下了火桶，关切地对我说：“儿啊！你起来干啥？”他边说边牵着我的小手，将我拉回房间。

我两眼注视着父亲，对他说：“老嗲（方言：爸的另一种称呼），鸡都叫了，您还不休息吗？”父亲弯下腰，轻言细语地说：“你先睡吧！我快忙完了。”上床后，我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父亲什么时候睡觉，我全然不知……

父亲为了养家糊口，为了我们四姐弟健康成长，日复一日地起早贪黑，经年累月地坚守在裁缝店。父亲用残疾的肢体，撑起我们这个家；父亲用责任和担当，送我们读书，传我们手艺，教我们怎样为人处世。

父亲是一位普通的残疾裁缝，他在平凡的职场上尽管没有惊天动地的业绩。然而，他的平凡人生，却值得我颂扬，值得后辈敬仰！我的裁缝父亲，就像一盏明灯，一直照亮我前行的路。

文字：彭秀福。

图片：手机自拍和老照片。

音乐：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