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十七门赋

陳子瞻

诗文作者：陳子瞻文中图片：手机拍摄及网图(忱谢原作者)美篇编号：570746 无论巴渝土著，抑或迁客新朋，皆知渝州古城，有十七门之胜概。盖其下埋千古尘烟，蕴百代根脉；不识斯门者，难谓深谙此层峦毓秀、人杰地灵之壤也。 忆童稚之时，歌谣宛在：城门城门几丈高，骑马马，坐轿轿。墙头爆起包谷泡，拐角又见熨斗糕。长江一带水码头，嘉陵沿岸城墙高。 今试稽故纸，抖落千年烟瘴，辨沧桑之晦明焉。 考夫城门之始，肇自嬴秦，经赵宋而规制初成，至朱明而格局大定。周遭渝中半岛，延袤八里有余，列九开八闭之象，合十七门户之数。周慎靓王五年，秦相张仪，挥鞭巴国故都江州，于江北嘴、渝中半岛彼岸间，始筑土城。南宋之季，蒙骑南犯，烽烟匝地。知府彭大雅，因山形就水势，垒石为垣，渝城之基，遂奠于此。大明洪武，卫指挥使戴鼎，踵旧址而葺新墉，布九宫八卦之阵，立九开八闭之营。逮及民国肇建，都市维新，垣墉次第拆埋，雉堞半入尘埃。迄今存者，凡七处遗址：东水、太平、通远三开，岿然尚存；人和一闭，孑立人间；千厮、南纪、储奇三门，仅余瓮城残垣。癸巳之年（2013），通远、东水二门，跻身全国重点文保之列，煌煌然焕其光华。 十七门者，早已熔铸为渝州之魂。今虽垣堞倾颓，门阙湮沉，而地名犹存：朝天、千厮、临江、储奇、金紫之名，巷陌相传；金汤之街、凤凰之台，遗迹可寻。 值初冬之序，余虽老矣，亦效少年振衣鼓履。独行之所，人车混迹，音声若雷，亦难阻骛驟之速。自七星岗莲花池巴蔓子墓发轫，出通远，过金汤，穿山城巷而抵南纪；沿长江古渡，历储奇、东水，达两江交汇之朝天。不复见迎官接圣之盛仪，唯睹长江嘉陵奔流于东，惊涛拍岸，气象峥嵘。伫立雄关，顿觉天高水迥，心臆旷然，慨万古江河不息，溯今追古，一气贯通。复逆流而上，循嘉陵崖岸，经千厮、洪崖、临江，止于通远对垒之定远。环渝中八里之途，竟日六时，方得周览。余以足丈量千年石径，以手摩挲百代苔痕，以心聆听万古潮音。目极处，江北嘴高楼林立，渝中半岛玄幻奇瑰。忽幻作大秦旌旗猎猎，役夫夯歌动地筑墙城；转瞬间，宋时蒙哥兵临钓鱼城，止翁凭险垒坚城，屹然为巴蜀屏障；又及洪武重庆卫指挥使排布营阵，十七门雄峙半岛，蔚为壮观；崇祯甲申，献贼掘隧破城，血沃残垣，哀鸿遍野；辛亥季秋，夏之时率龙泉义师，内外夹击，渝州光复，清祚遂终；复忆戊寅至甲申，倭夷肆虐，六载零十月狂轰滥炸，三万生灵喋血，百亿资财灰飞，此乃惨绝人寰之重庆大轰炸也。抚青史之册，展千年卷帙，往事历历，撞击心扉。巴蔓子刎首留城，忠义炳焕，江波呜咽，涛声喧染。方知渝人之耿直坚韧、火辣刚肠，非缘率性，实乃巴山渝水之所孕，千年文脉之所钟也。往事如残胶断片，记忆若碎玉流连。胸中似有两江潮涌，拍岸惊天，不禁仰首长啸，几无和颜。此吾之重庆，此吾之故乡也！恍如儿时倚窗梧，与故土默然相对。寂兮若长夜无垠，茫兮似沧海万里，此时无我，唯有渝州之山、之水、之城墙，亘古沧茫。 余浪迹江湖，雅好诗词，人戏呼为“行吟客”。此番遍历十七门，乃赋七言古风数章，抒今古之思，酬魂梦之契。开篇词·古渝城门赋(诗词各一首)其一江州渝州十七门，沿江负郭筑金城。九宫八卦藏玄妙，开阖阴阳自有神。古渝雄关瞻四野，朝天迎圣接千旌。东水千厮凝翠色，唯通西蜀是通门。其二·行香子左带嘉陵，右襟长江。望巫峡、浩浩汤汤。九开八闭，雉堞苍苍。过古雄关，洪崖渡，千厮仓。前朝烟垒，今世仙乡。轻轨驰、穿阁飞梁。危崖壁立，梯栈横江。醉海棠烟，宵灯影，七星岗。 十七首城门诗赋:一、通远门古渝半岛十七门，唯此旱门通远程。宋元明清轮番过，克壮千秋堪为尊。彭帅筑基南宋石，明廷复缮卫川垠。瓮城犹锁烽烟色，文保碑前忆旧尘。 小注：通远门是重庆古城“九开八闭”城门中唯一现存的陆路城门及保存较为完整的城墙遗址，始建于南宋彭大雅扩建重庆城时期(1190~1194)。现存结构为明洪武四年(1371)重建，定名“通远”，意为通往远方，正门题刻字“克壮千秋”，其瓮城设计体现军事防御功能。2013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二、金汤门百丈壁崖卧金汤，遗迹可循体心堂。长江涌流覆滩坝，犹闻棺山野花香。坚城合契定远志，古隘无争岁月长。天官府边残径在，珊瑚坝头映沧桑。小注：金汤门在南纪门与通远门之间，城外是悬崖高谷，城门恰对着长江中珊瑚坝的上首，始建于公元1371年。金汤门是道闭门，其名字由来与通远门有关。通远门为重庆军事要塞，因此在建立通远门后又在其左右修建金汤门与定远门，寓意“金汤坚城，挥戈定远”。金汤门因地处偏僻，山高路险，这里从未发生过战事。因紧连通远门外的棺山坡，民谣唱“金汤门，木棺材，大小齐整”。而今金汤门内有天官府、体心堂、仁爱堂等遗址。 三、南纪门南屏拥翠映江天，水陆交汇正回旋。竹木蔬果卸码头，安澜宽岸好撑船。小雅遗篇铭胜迹，千年商埠续新篇。菜篮盈市炊烟暖，不负南国之纪言。小注：南纪门在城南偏西南角，瓮门面上游，西向，城门上横书“南屏拥翠”四字。南纪二字，出自《诗·小雅·四月》“滔滔江汉，南国之纪”，纪者理律也，总汇也。清代至民国时期作为水陆交通枢纽，承担长江木材运输、蔬菜批发等集散功能，民谣：“南纪门，菜篮子，涌进涌出”。 四、凤凰门珊瑚坝分江水流，凤凰台崖筑门楼。川道拐处牛羊跑，十八梯上鸟啁啾。丹凤传说留佳话，半城通衢记旧游。九道拐边市井远，残台依旧枕汀洲。小注：凤凰门为明代重庆卫指挥使戴鼎主持修建的重庆古城墙组成部分，属于闭门。因民间传说长江中珊瑚坝曾有凤凰来此栖息而得名“凤凰门”。明清时期，凤凰门是连接渝中半岛上下半城的重要通道，经十八梯直通较场口，周边九道拐形成以牛羊屠宰为主的市井景观。 五、金紫门金印紫绶镇衙门，库藏金银聚集身。风云际会只一霎，时代高光照前程。渝州谈判留鸿爪，抗战烽烟聚杰英。缆车道边遗址没，柑橘香里忆昌荣。小注：重庆金紫门紧靠储奇门，城门对着江面，其名源于“金印紫绶”的象征，系明初重庆卫指挥使戴鼎依据风水学说特设，没有瓮城。重庆城九开八闭十七座城门中，唯有储奇门和金紫门两座开门之间没有闭门。金紫门一带是上游江津、泸州等地柑橘收获后货船集中停靠售卖之地，后因修建缆车道撤毁，遗址无存。金紫城门对面即为重庆镇署衙门，四周有轿铺、茶酒肆热闹繁华。民谣：“金紫门，正对着镇台衙门”。这里还是官府金库所在地，特设此“开门”或与调遣军队及运输库藏金银有关。抗战时期，这里集中了国民党政军各方面首脑人物，蒋介石、冯玉祥、何应钦等时常出入。1945年9月4日，毛泽东、周恩来出席蒋介石在此举行的抗战胜利茶会，并与蒋介石进行单独交谈；10月8日，毛泽东在渝谈判40天之际，国民军事委员会政治部主任张治中在此举行盛大宴会，毛泽东在会上发表“关于国共商谈、和平统一、建设新中国”的致辞。 六、储奇门大黄麝香鸢尾根，药材帮铺治百病。山货药材集散地，富足昌盛储奇门。白象街连川粤路，贡品转运达天阍。十万人迎忠魂至，丹心永照国门尊。小注：储奇门为重庆城正南门，因“储奇”寓含富足昌盛之意得名，该门自古为沟通上下半城交通要道，西南各省山货药材经此集散，明末清初白象街药材公会大楼成为鄂、湘、赣、粤药材商联通西南的中转站，明清朝廷贡品亦经此转运。重庆民谣：“储奇门，药材帮，医治百病。”1940年张自忠将军灵柩经此抵渝，引发十万人迎灵。 七、人和门总爷出巡火炮响，坚城人和乃根本。百年邮局供电所，此巷全蜀第一灯。睦邻自古兴邦道，守隘从来赖众心。老巷犹存旧时韵，街灯还照往来人。小注：人和门取“天时地利人和”之意，为闭门。门内曾有百年邮局与供电所，蜀地首个路灯便在此点亮，有“全蜀第一灯”之称。旧时总爷出巡时，此门内外火炮齐鸣，彰显“人和为根本”的治城理念。 八、太平门拥卫蜀东太平门，府署县衙坐镇中。金融洋行老鼓楼，跨江东南抵黔湘。白象街喧银号语，老楼钟报午时风。“拥卫”题痕今尚在，蜀东屏障古今同。小注：重庆古城格局自宋以降，太平门成为府衙行政中心，其门头阴刻“拥卫蜀东”字样，一般重庆十七门也以此门为首序。明清以后此门连片白象街成为金融洋行聚集地。重庆民谣：“太平门，老鼓楼，时辰报准”，言古城中心之意。 九、太安门龙门浩月隔江望，太平门墙逝岁残。积谷利民太平仓，渔舟唱晚尽安澜。望龙旧影沉波底，官仓遗迹没尘寰。巴渝十二景犹在，夜月清辉照浅湾。小注：太安门最初位于重庆古城墙东水门段的山崖断裂处，因地形险峻设闭门，正对巴渝十二景的“龙门浩月”，所以又称望龙门，现已不存。此处设有官仓，民谣：“太安门，太平仓，积谷利民。” 十、东水门并向东流逐浪远，古楼对望真武山。湖广商旅门下客，车船争拥水陆滩。四方井映龙门月，会馆曾迎楚粤帆。戴鼎筑门通楚地，千年码头忆尘凡。小注：东水门系明洪武初年指挥戴鼎所筑十七座城门中的“开门”，因与长江流向同向得名。地处外地客商贾、“湖广会馆”、水陆交通云集之处，重庆民谣：“东水门，有一个四方井，正对着真武山，鲤鱼跳龙门。” 十一、翠微门绫罗绸缎陕西路，山陕大贾立商铺。一水连坡抵墙古，江霭空濛翠色疏。丝绸之路通巴渝，彩缎盈门映日舒。陕商旧迹随波逝，江风犹带锦绫裾。小注：翠微门在朝天门与东水门之间，临长江且山岗青翠，取《尔雅·释山》“未及上翠微”之义。宋明清以降至民国时期，此地尽皆山陕客商经营丝绸业，重庆民谣：“翠微门，挂彩缎，五色鲜明。” 十二、朝天门长江嘉陵沙嘴汇，古渝雄关显精魂。朝晖暮影入字水，迎官接圣朝天门。双江涌浪吞千壑，一柱凌霄瞰万津。宵灯映水成奇景，不负巴渝第一门。小注：朝天门为十七门之首，踞两江交汇要冲，古为迎官接圣之地，故名“朝天”。“字水宵灯”是古巴渝十二景之一，今朝天门已是重庆地标性景观。 十三、西水门东水相望西水门，轻波江上雾霭深。快若腾云慢推磨，跑马溜溜坝岸闻。潮生潮落湮城堞，马啸风鸣忆旧痕。遥呼东岸城门影，共守渝州岁月温。小注：西水门为闭门，与东水门东西呼应，旧时门外是骑马闲溜的坝子，常有“跑马溜溜”的热闹景象，今已湮没于城市建设。 十四、千厮门粮棉如雪起船舱，乃求千厮仓廪旺。嘉陵连通水巷子，万人挑桶送水忙。诗经遗韵铭仓廪，古渡长滋市井香。花包如雪传民谣，一江碧水润渝邦。小注：千厮门为开门，名取《诗经·小雅·甫田》“乃求千斯仓”之意，古为粮棉仓储及百姓取水之地。门外码头漕运繁忙，民谣“千厮门，花包子，白雪如银”，今仅存部分瓮城遗址，周边已成繁华商业区。 十五、洪崖门洪崖胜景滴翠帘，苏黄题刻壁洞沿。百仞峭岩御敌障，“大明神炮”独守关。摩崖诗迹留仙笔，古炮雄姿镇险滩。今朝天际霓虹起，滴翠风光入画看。小注：洪崖门先开后闭，倚洪崖洞而建，“洪崖滴翠”乃古渝城八景之首，洞内存苏轼、黄庭坚题刻。城门处曾置大明铁炮，借百仞峭岩作为御敌屏障，今洪崖洞已是知名文旅景点。 十六、临江门临江门连魁星楼，城楼砥柱一望收。要塞化作肥田本，依然傲立未见羞。雄关未破留英气，粪码头边岁月悠。魁星楼下人如织，犹忆当年戍守秋。小注：临江门为开门，自古是军事要塞，从未被攻破。后门外成为输送肥料的粪码头，民谣“临江门，粪码头，肥田有本”，见证了从军事要隘到市井烟火的变迁。 十七、定远门舞刀弄棍较场坝，连横金汤拱坚城。左膀右臂不可缺，挥戈西向定远门。较场曾列千军阵，古隘长撑半壁春。“定远”初心今未改，护持渝州万代宁。小注：定远门为闭门，与金汤门左右拱卫陆路通远门，寓意“金汤坚城，挥戈定远”。门外较场坝是旧时练兵习武之地，民谣“定远门，较场坝，舞刀弄棍”，今遗迹难寻。 　乙巳2025年12月23日(星期二)于山城•虚谷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