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木尔峰纪行

朱正孝(ئەركىن)

<p class="ql-block">天地间最雄奇的笔墨,从来都不在案头的宣纸上,而在那些人迹罕至的荒野里。当车轮碾过喀拉玉儿滚的最后一片绿洲,风的味道便变了——不再裹挟着果木的甜香,过了鉄坎库都克村庄,而是带着雪山的凛冽与冰川的清冽,直直撞进肺腑。此行,是为托木尔峰而来。这座天山之巅的雄奇高峰,像一柄出鞘的青锋,刺破云层,直抵苍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车窗外的景致渐渐换了模样。先是戈壁滩上稀疏的红柳,倔强地在风沙里摇曳着暗红的枝条,像是大地皲裂的伤口上凝结的血痂。再往前,戈壁褪去,浅草渐生,草色是那种极淡的青黄,像是被谁用毛笔蘸了淡墨,轻轻扫过大地。羊群像散落在绿毡上的珍珠,白得晃眼,牧人的毡房炊烟袅袅,在风里飘成一缕淡淡的云。而远处,托木尔峰的雪峰已经崭露头角,在阳光下泛着圣洁的光,像一位端坐云端的巨人,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真正踏入托木尔峰自然保护区,是在一个清晨。彼时天光微熹,晨雾像乳白色的轻纱,缠绕在山腰。我们弃车徒步,脚下的草地带着夜露的湿凉,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绿毯上。草叶上的露珠,像撒了一地的碎钻,阳光一照,便折射出七彩的光。草长得极盛,高的地方能没过脚踝,低的地方也堪堪盖住脚背。草的种类极多,有针茅,有垂穗披碱草,有芨芨草,有野生紫花苜蓿,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小花,紫的、蓝的、黄的,星星点点地缀在草丛里,像夜空里的繁星。风拂过草地,便掀起一阵阵绿色的波浪,浪涛声里,夹杂着草叶摩挲的沙沙声,还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像是大自然奏响的晨曲。</p> <p class="ql-block">我俯身,指尖触碰到草叶上的露珠,那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涤荡了一路的风尘。这草地,是托木尔峰的裙摆吧。它不像平原上的草地那般温顺,也不像草原上的草甸那般辽阔,它带着山野的野性,带着高原的粗犷,却又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温柔。它在雪山脚下,在冰川之侧,年复一年地枯荣,用最卑微的姿态,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生机。我忽然想起,我们这些在沙漠边缘挑土平地挖渠开沟的人们,不也如这草一般吗?平凡,却又坚韧,用自己的生命,滋养着一方水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沿着草地往深处走,便听见了松涛的声音。先是隐隐约约的,像是远处的海潮,再往前走,那声音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壮阔。抬头望去,一片墨绿的松林出现在眼前。松树是天山特有的雪岭云杉,它们像一群顶天立地的巨人,笔直地矗立着,树干粗壮,树皮是深褐色的,布满了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沧桑。树冠是尖塔状的,枝叶繁茂,层层叠叠,像是一把把撑开的巨伞,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像一块块碎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走进松林,空气里弥漫着松针的清香,那是一种带着淡淡苦涩的香,清新而醇厚,吸入肺腑,便觉神清气爽。松针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绒毯上。林间很静,只有松涛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松鼠的叫声。我伸手抚摸着一棵松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指尖,那是一种坚实的触感,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这些松树,不知道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它们见过雪山的日出日落,见过冰川的消融凝结,见过风沙的肆虐,见过牛羊的往来。它们沉默地站着,站成了一道永恒的风景。在它们面前,人类的生命是何其短暂。可正是因为短暂,才更要像松树一样,挺直脊梁,坚韧不拔地活着。</p> <p class="ql-block">松林的尽头,是一片桦树林。如果说松林是阳刚的汉子,那桦树林便是婉约的少女。桦树的树干是黄白的,偶尔呈现红褐色,像被涂了一层漆,在墨绿的松林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丽。树干上有着黑色的斑纹,像是少女脸上的笑靥,灵动而俏皮。桦树的枝叶是淡黄色的,风一吹,便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着。阳光洒在桦树林里,光影交错,如梦似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漫步在桦树林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偶尔有一片桦树叶飘落,打着旋儿,像一只翩翩起舞的黄蝶。我拾起一片落叶,叶脉清晰,像一张精致的网。这片桦树林,是托木尔峰的眉眼吧。它没有松林的粗犷,没有草地的辽阔,却有着一种细腻的美。它在雪山脚下,安静地绽放着自己的风华,不与百花争艳,不与松柏比高,只是守着一方净土,自在生长。这让我想起那些温婉而坚韧的女子,她们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生命的华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穿过桦树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那一刻,我竟失语了。我看见,一片巨大的冰川,横亘在雪山脚下,像是一条银色的巨龙,盘踞在山谷之间。那是托木尔峰的冰川,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冰川的颜色是极美的,近处是淡淡的蓝,像是蓝宝石的颜色,远处是深邃的蓝,像是大海的颜色。阳光照在冰川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让人不敢直视。冰川上布满了冰塔林,那些冰塔,高低错落,形态各异,有的像利剑,直刺云霄;有的像城堡,巍峨耸立;有的像蘑菇,憨态可掬。它们是冰川的精灵,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伫立。</p> <p class="ql-block">我走近冰川,能听见冰裂的声音,那是一种清脆的、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冰川在低语。空气里的寒意更浓了,冷得人瑟瑟发抖,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冰川的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沟壑与裂缝,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我伸手触摸冰川,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那是一种刺骨的冷,却又带着一种纯净的气息。这冰川,是托木尔峰的魂魄吧。它是凝固的水,是静止的河,它见证了亿万年的沧海桑田,它是时间的雕塑。它从雪山之巅流淌而下,滋养着这片土地,孕育着生命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抬头望去,托木尔峰的雪峰就在眼前。它比我想象中更加雄奇,更加壮丽。雪峰的顶端,直插云霄,像是与天相接。雪线以下,是裸露的岩石,灰褐色的,像是巨人的骨骼。雪线以上,是皑皑的白雪,白得纯粹,白得圣洁。云雾缭绕在雪峰周围,像是给它披上了一层轻纱,更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息。风从雪峰上吹来,带着冰雪的寒意,也带着一种雄浑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站在冰川之侧,仰望着托木尔峰的雪峰,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何其渺小。在这天地的雄奇面前,人类的悲欢离合,荣辱得失,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可正是因为这份渺小,才更要敬畏自然,敬畏生命。这片雪山,这片冰川,这片草地,这片松林,这片桦树林,它们共同构成了托木尔峰的雄奇与壮丽。它们是大自然的馈赠,是天地间最美的画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想起了这些屯垦戍边的人们,像松树一样,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守护着祖国的边疆;想起了那些牧民,他们像草一样,与这片土地相依相偎,繁衍生息;想起了那些科考工作者,他们像冰川一样,有着坚韧的意志,探索着这片土地的奥秘。他们都是这片土地的儿女,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美丽与安宁。</p> <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托木尔峰的雪峰上,给雪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冰川、草地、松林、桦树林,都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风里的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暖意。我站在山谷之间,望着眼前的美景,久久不愿离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此行托木尔峰,我不仅看到了雪山的雄奇,冰川的壮丽,草地的辽阔,松林的苍劲,桦树林的清丽,更看到了生命的坚韧与伟大。这片土地,有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它让我懂得了敬畏,懂得了感恩,懂得了生命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归途中,车窗外的景致渐渐模糊,可托木尔峰的身影,却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我知道,我会永远记得,在天山之巅,有一座雄奇的山峰,它叫托木尔峰。它的雪山,它的冰川,它的草地,它的松树,它的桦树林,会永远在我的记忆里,熠熠生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