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文/青衫叟33910129 图片/网络 音乐/美篇</p> <p class="ql-block"> 那粒兴趣的“种子”是一次瞳孔深处的偶然停驻。</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末一夏日,头顶那颗让人不敢直视的火球,又燃烧在高空,山石炙若烤板让人不敢在上随意攀爬,草地上晒出一股土腥略伴草香味的,有些闷闷的气息,青蛙不敢呆在小溪浅水里,应是怕被“煮”了,逃到叶下闭目养神。 </p> <p class="ql-block"> 我凝神静气地注视着荆棘上那只水虿,忽然,水虿背上裂开一道缝隙,接着,慢慢地有一小团肉肉从里边突起,抖动中躬起一暗金色的背,然后,水虿头部裂缝被撑大,一下下“抖”出一碧眼莹莹的头。紧接着是两边“幼翅”颤动渐变为抖动,缓缓抽出两片“揉皱的绿布片”,然后肉眼可见地被“展平”,一对嫩嫩地、长长地漂亮翅膀呈现在眼前,在阳光下闪着绿莹莹的光。背接处紧接着缓出一“拱弧”,随后舒展,此时,它昂起了头,晃动身体,慢慢地抽出了两只前足,接着抽出了一对中足和后足,然后来一倒立,只有尾尖依然在壳内,然后六只足紧紧抓着虿壳,就那样站在那里,象一架栖落于树上的飞机,蜻蜓蜕变成功了。这就是那天上能万般技巧,华丽飞行的蜻蜓!我内心激动,却不敢大声呼喊,生怕惊动了它(虽然明知道这时它不会飞),我小心地连同它的虿壳一起收进高粱篾编成的大篾笼。</p> <p class="ql-block"> 我欣喜地看着它:恬静精美的姿态,如一架碧透晶莹的无人机,将阳光栖在晋级的扉页上,一对不收拢的薄翅凝固伸展的姿态,每一格网状脉纹里都嵌着一小片被驯服的天空,阳光斜斜切过翅膜,便在它脚边投下两枚淡得几乎要化开的菱形影子,如同水写的括号,虚虚地框住一片溪边正在变老的青苔。两只并不灵动的大眼定格两颗未曾降落的露珠,球形弯曲的显微世界里,笑看慢云、颤叶和静水,它那细长的身躯一如被时光遗忘的碧玉,每一节都咬合得那样紧,紧到风找不到一丝可以晃动的缝隙。最末一节尾尖,微微上翘成一个小小的逗点,在理想天空一页大书上,标注一个关于平衡的,永恒未尽的句子。它停在那里,却比飞行时更接近飞行的本质,所有风都绕过它,所有光都检阅它,时间流经这具精巧的机身时,会自行分岔,一半向前,一半向后,而它就站在分水岭上,立为此刻的一界界碑。</p> <p class="ql-block"> 我看呆了,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感到自己全身的骨骼,血液,甚至那懵懂的念头,都被那一点绝对的、沉静的影像吸附了过去,那一刻,周遭聒噪的蝉鸣,远处母亲的呼唤,甚至我自己笨拙躯壳的存在感,都潮水般退去,世界坍缩进一双稚嫩凝望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 这凝望,便是我最初得到的种子,它微小却带着坚硬亦不容分说的质地,嵌进了我生命最柔软的肌理,我并不知道,包裹这粒种子的,将是那样一片粗粝的,布满尖刺的土壤。</p><p class="ql-block"> 我的痴迷,在成人眼中是不务正业的“呆气”,是难以理解的怪异,我收集的“宝贝”,是被踩扁的甲虫,是断了触须的天牛,是装进蝈蝈笼里渐渐干枯的蝴蝶,它们散发的,是混合着树脂和花粉的野孩子的气味。</p> <p class="ql-block"> 这痴迷,为了追踪一只漂亮的草蛉,可以在一片长满荆棘和鬼针草的荒坡上奔跑半日,直到全身粘滿草叶、苍耳、鬼针,手腿被划破,浸入汗水火辣辣地疼。曾有一次我兴奋地举着一只奇形怪状的隐翅虫奔回家时,母亲大声说:“有毒!快扔掉!”我也曾被蜜蜂蜇过,虫子咬过,但兴趣的种子从未停止生长。我开始不再仅仅满足于“捕捉”,而开始尝试喂养。 </p><p class="ql-block"> 我捕来“昆国刀客”螳螂,看它如何用那双“操刀”之手洗面,我蹲在蚂蚁巢穴边,看那支不知疲倦的协作“团队”劳作,研究它们构建的庞大而有序的地下帝国,我开始由好奇变为兴趣而专注,我与我的虫子们,达成了一种沉默的盟约,在无人问津的神秘世界里,共享着一种另类的自由,也共享着生命的残酷与庄严,我不仅目睹蜻蜓蜕去水虿丑陋的外衣,在晨光中舒展湿皱的翅膀,那过程涌动着脆弱和壮丽。我也细观过蟋蟀在战败后被咬断大腿,依然用残肢奏响微弱而不屈的琴音。这些,都是荆棘丛中寂静生长出的,关于梦想、尊严和生死最初的哲学。</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离开了那片童年的荒野,人生的疆域不断扩展,风雨旅途中见过许多人,历经无数事,但那粒种子启毓的“森林”,已然在灵魂中亭亭如盖,遮一片浓荫,它不再仅仅是关于昆虫的兴趣与知识,而是一种内化的“目光”,一种与世界更易谐处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它教会我“俯身”,在这个人人争相昂首挺胸,目视前方的时代,让我总记得俯下身去,专心专注地去发现那些被忽略的和微末的物事。在宏大的叙事面前,我依然会为一只在窗玻璃上困惑撞击的飞蛾而心绪波动。</p><p class="ql-block"> 它赋予我“寂听”之力,让我在一域都市的喧嚣中,分辨出墙角蟋蟀的吟唱,在人群热烈的讨论里,听见某个沉默者灵魂深处的轻微颤音。那些童年里与虫共处的动与静,已沉淀为我体内一座宁静律动的钟,让我在纷扰中得以校准自己。</p><p class="ql-block"> 它也让我理解了何为坚韧,不是岩石无感的刚硬,而是如蝉蜕和虫噬,乃一种包含痛楚、消耗与转化的过程,每一次成长,都需挣脱一层旧的形骸,每一次前进,都可能伴随着某种必要的损失,一如当年身上那些早已淡去的划痕,它们不再是疼痛的记忆,而是生命曾用力穿透阻隔,向下扎根的纹章。</p> <p class="ql-block"> 童年记忆里那片曾奔跑过的荒野,已不再荒芜,那片已成之林,至今仍在生长,而我知道,荆棘上那“颤动的复眼”,在阳光下返射的光线依然照在那片翠伞上,动映颗颗遥远的星辰,在我记忆的时空节点上闪烁,始终照亮岁月的旅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