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疍家小镇南出(入)口中央有一棵不小的榕树,如一柄当街的巨型绿色遮阳伞。围堰似水泥圆墩供人休憩,也防来往车辆冲、撞“伞柄”。可能城建部门也不曾料到,“圆墩”后来竟成为等候理发者们的圆凳。</p> <p class="ql-block"> 以出口论,榕树右手边有个不大不小的超市,因为偶尔到此购物,也便结识了榕树,见识了树底下”候鸟”们理发的场景;因为春节前正规理发店人多,也便有了树下理发的体验。</p> <p class="ql-block"> 替我理发的师傅是石家庄藁城人,黑黑的,发须斑白。一个推子,一把梳子,五分钟快剪——七元的消费,只能是这么个配套。师傅很实诚,说是闲着也是闲着,现成的手艺,出来挣点菜钱。悠悠絮语和着推子不紧不慢的“咔嚓、咔嚓”,演绎出浓浓的市井味。只是难为了榕树的怀抱,既要揣得住南腔北调的家长里短,也要容得下剪起剪落的纷飞发屑。——这是两年前的事了。</p> <p class="ql-block"> 今年再去,已是八元了,还有一位挂着十元的牌子。有人说怎么涨价了,也有人说还两个价格呀。我插了一句嘴,八元有八元的依据,十元自有十元的道理。十元的扭过身,报我以引为知己的眼神——平头,净白,深陷的眼窝;最打眼的是白大褂前襟一个硕大的口袋里插着各式推子条剪梳子,如武士十八般兵刃的展示。庆幸,我刚才那句话有了注脚。</p><p class="ql-block"> 好像是察觉我在意他的前襟,一笑,道:在职时的工作服。重操旧业,没啥,图个消闲。</p><p class="ql-block"> 消闲是个好词,消暑消夏消遣都不及,更不用说消磨了。能以旧业遣兴,化解窘迫尴尬空虚,让日子充实有温度有弹性,需要情怀更难能的是把情怀变成行动的坚持。怎一个“消”字了得!</p><p class="ql-block"> 什么时候来试试我的手艺呀?他笑着邀请。我点点头说,一定!</p> <p class="ql-block"> 如约来到榕树下。前日繁荣不再,没有白大褂,没有推子的“咔嚓咔嚓”,没有纷落的发屑。再次去,依然。推设各种原因,也无法排解我淡淡的失落。我乃俗人,没有“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艳遇和雅思,但十元白大褂“人面不知何处去”,无法让我释然。不只是因为一面之缘,也不只是因为“消闲”,还因为我的允诺。允诺是一笔欠账,一定是要兑付的。</p><p class="ql-block"> 凡三往,终于见到了。</p><p class="ql-block"> 您是要理发?——他显然没有认出我这个“知己”——请跟我来。这是怎么那?我在他身后问。贪官污吏不管,坑蒙拐骗不管,我们小老百姓谋生的事就往死里管。我有些诧异:牢骚就可以口不择言,把“消闲”说成“谋生”?</p><p class="ql-block"> 新理发地点在街转角两排绿化带之间空地上,离榕树就五十米左右。我说,这儿不挺好吗?好什么好,好多客户都失联了——牢骚还在继续。围好理发裙,我们有了交流。他黑龙江绥化人,和家人过来越冬。说话间,又有“客户”来了。推子的独角戏匆匆唱完,递过来一面圆镜。我说,发是朝左边梳的。他接过镜子,一摆手说,朝前和谐,听我的没错。对不以“客户”之是为是的乙方,解释没有必要。</p> <p class="ql-block"> 顺着上海路往回走。行道树葱郁得没有丝毫倦意,其间红的黄的花,书写着冬天北海的春日诗情。“突然天空下起了雨,人海里不见了你”,身后老者的手机在唱着《心中的罗加》。我下意识摸了摸脑后的发茬,莫名地生出一丝怅然。</p><p class="ql-block"> 2025、12、23</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