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热茶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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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文字:蔡策</p><p class="ql-block">制作:蔡策</p><p class="ql-block">图片:部分源自网络(侵删)</p> <p class="ql-block">世间有些温度,并非来自火焰,却能穿透数十载光阴,依然熨帖人心。</p><p class="ql-block">它可能源于一个眼神,一句话,或者,一杯在最局促不安的时刻,被平静递到手中的热茶。这温度无形无质,却能在灵魂的底片上,显影成一道看不见的印记——它关乎如何被对待,更关乎一个人对权力、责任与人情的理解。</p><p class="ql-block">在我记忆的显影液中,这道印记的轮廓,与一位长者的名字缓缓重合:丁子纲。</p><p class="ql-block">丁厅长个子不高,方脸,最深刻的标识是那副墨镜。在八十年代中期的机关氛围里,那副茶色镜片为我们这些年轻人划定了一道无形的界线。他的身影出现在主席台上,或是步履沉稳地穿过走廊时,周遭的空气会下意识地肃静。那是一种混合着距离与威严的“冷色调”。因此很长时间,他在我心中只是一个符号,一个需要仰视却无法触及的“领导”。</p><p class="ql-block">这距离感,与他并非系统内成长有关。他是山东日照人,抗战时期参加革命,建国后长期在徐州工作。1984年10月,由徐州矿务局局长兼徐州市委副书记任上,调至省交通厅。对我们而言,这位带着矿务厚重与地方经验的新厅长,需要重新认识。</p><p class="ql-block">真正让这印象开始显影的,是1987年春天南通那场震惊全国的“五八”沉船事故。客轮与船队相撞,百余人罹难。消息传来,举省震动。当时我正在射阳挂职,出于职业本能与关切,自己专程赶赴现场。</p> <p class="ql-block">长江边,救援已近尾声,唯余悲风与呜咽。空气里是江水腥气与另一种更深重的钝痛。正是在这片绝望的底色上,我看见了不一样的丁厅长:墨镜摘了,身着沾泥的便装,正蹲在凌乱的现场与人员急切低语。后来得知,在内部巨大的压力与问责声中,他沉声道:“大家不能乱,各负其责,先把事故分析清楚,把善后处理好。” 这句话,像一块压舱石,稳住了 现场处置人员将要崩溃的心神。我第一次感到,那副墨镜之下,或许藏着的不是冷峻,而是危机时刻敢于扛住闸门的沉默。</p><p class="ql-block">当然,历史记录是严苛的。事后得知,因未能第一时间抵达最前沿,这成为他履职中的一个“瑕疵”,甚至引来风波。他彼时所承之重,外人难窥全貌。</p><p class="ql-block">难能可贵的,是他如何面对这次挫折。 他没有辩解或退缩,而是将压力淬炼成一次深刻的制度补救。不久,他力排众议,在厅内创设了“安全生产委员会”,并亲自请出已退居二线的孙光华老处长重新出山,执掌委员会工作。此举不仅是用人的胆识,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此时,安全工作已摆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p> <p class="ql-block">如果说“五八”事故展现了他为公的“重”,那么1991年冬天的一件私事,则让我体会到他待人的“轻”与“暖”。</p><p class="ql-block">那年单位最后一批福利分房,是许多家庭命运的转折点。我首先找到厅办主任吴浩良。吴主任白面书生模样,常带笑意,温文尔雅,是机关里有名的通情达理之人。他深知住房应分给最需要的人,但听完我的困难,他无奈坦言:“原则我懂,也赞成,但最终的权柄,眼下确实不在这里。”他建议我去找分管后勤的孟宪宜副主任。</p><p class="ql-block">孟宪宜主任是安徽淮北人,军人出身,由南京军区通信兵部队转业到地方工作。 一张圆脸,络腮胡子刮得铁青。他性格温和,做事却极认真。我们其实早就认识——那时他一家五口还挤在砂珠巷一套不足四十平米的老平房里,条件艰苦。他早年曾在省属汽运公司工作,与我岳母是老同事,关系很好,因此对我家的情况也颇为了解。</p> <p class="ql-block">听我说完来意,他沉吟片刻,便直截了当地说:“这事儿,你不如直接去家里找丁厅长。”看我有些犹豫,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恳切:“我太了解他了。你别看他在外面严肃,其实心善,最体谅底下人的实际难处。你把情况实实在在跟他讲,准没错。”</p><p class="ql-block">带着两位主任这近乎“双重背书”的指点,我才鼓足勇气,走向丁厅长的家。冬夜寒风刺骨,我仍在他家门外徘徊良久。想到家中幼子,终于敲响了那扇门。</p><p class="ql-block">开门的是他本人。家常毛衣,布鞋,手里还拿着报纸。听我结结巴巴说明来意,他并未流露丝毫不悦,侧身让我进门:“进来吧,外面冷。”</p><p class="ql-block">客厅简朴,书柜占了一面墙。他让我坐下,转身从茶罐里捻了一撮茶叶,不紧不慢地沏了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然后戴上眼镜,仔细翻阅我的申请材料。屋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微响,和茶香无声的蒸腾。</p><p class="ql-block">“孩子多大了?”他忽然问。</p><p class="ql-block">“一岁三个月。”我答。</p><p class="ql-block">他点点头,继续看材料,片刻后摘下眼镜,目光温和:“情况我了解了。住房是大事,组织上会按政策,统筹考虑各类困难。你还年轻,别背包袱,先安心工作。”</p><p class="ql-block">没有许诺,但那专注的倾听与话语中的体谅,像暖流驱散了所有不安。临走,他坚持让我把带去的一袋苹果拿回:“给孩子吃,你们年轻人不容易。”</p><p class="ql-block">门在身后合上。我知道,我见到的不是一位厅长,而是一位仁厚的长者。</p> <p class="ql-block">在1991年那个冬天过后,我的分房申请最终有了回音。我分到的,是市中心一套老干部调换出的两室一厅。房子虽是二手房,但建成不过几年,还通了在当时颇为难得的管道煤气。位置闹中取静,生活便利,对一个年轻家庭而言,这已是梦想照进现实的安稳。</p><p class="ql-block">我在那套两室一厅里,一住就是八年。每当拧开煤气灶,蓝色火焰“噗”一声燃起时,我总会想起那个冬夜,丁厅长家客厅里那杯热茶的温润,和那句“年轻人,先安心工作”的叮嘱。</p><p class="ql-block">那套房子的意义,早已超越了住所本身。它成了我在城市扎根的第一个坐标,也是那道“仁者之风”在我生命里留下的、最温暖的印记之一。</p> <p class="ql-block">回首往昔,我也有遗憾。曾在 1988年12月,因大运河航道堵塞引发的 邳州段事故调查中错失机会,未能更早让他看见那个“如火年龄”里拼搏的自己。但这遗憾,反让怀念变得纯粹——我怀念的,非关仕途知遇,而是风暴中他扛住压力的脊梁,与寒夜里他递过那杯热茶的温度。</p><p class="ql-block">丁厅长约在1992年前后退下岗位。孙老处长主导的安委会工作格局被延续了下去。吴主任、孟主任等故人,也都各有归处。</p><p class="ql-block">如今,丁老厅长及文中诸位长者均安享晚年。我写下这些,并非只为怀旧。 </p><p class="ql-block">更是为了一种提醒。</p><p class="ql-block">提醒我们,在任何一个时代,做人、做官、做长者,都可以有那样一种选择:于大事,敢担当,不卸责;于小处,存温情,不冷漠。提醒我们,权力与地位,可以用来树立冰冷的藩篱,也可以用来消弭一个普通人心头的寒冬。</p><p class="ql-block">他让我相信,真正的力量,未必总是雷霆万钧。有时,它只是在一扇门打开时,让一个站在寒风里的年轻人觉得:门外是冬天,门内是春天。</p><p class="ql-block">这,便是那阵风、那扇门、那杯热水,穿越三十余年时光,给予我们所有人最朴素的启示。</p><p class="ql-block"> (全文完)</p> <p class="ql-block">又及:</p><p class="ql-block">文章发布后,收到许多共鸣。一位老友的留言尤令我动容:“丁厅长温和,没架子;吴主任亦师亦友……”这寥寥数语让我彻悟:书写的意义,莫过于此——当个人记忆在时光中泛起,并能获得珍贵的回响与确认时,风范便完成了它的传递。</p><p class="ql-block">这份共鸣,已是那杯热茶余温的延续。感谢所有点亮并传递这温度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