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事不忘 后事之师》——读《人间信》之札记

淡泊宁静SQY

《人间信》是畅销书作家、影视剧编剧、巴金文学奖获得者麦家“故乡三部曲”的第二部作品。小说以富春江边的双家村为背景，讲述了“我”的家族以及家乡，在时代变迁的岁月中所发生的故事。《人间信》这部小说所呈现的，不仅是人生的故事，也是社会的缩影；不仅是一个家庭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歌。此部作品，它是命运悲曲，是人生长恨歌，是社会警示录，是历史写给后人的“人间信”。

个人的家庭和命运始终与社会紧密相连，随社会变迁而起落浮沉。小说主人公“我”的童年噩梦，以小姑的凄惨死亡拉开序幕，悲惨的家族故事就此展开。爷爷早逝，父亲是一个被村里人称作为“潦坯”的游手好闲、嗜酒好赌之人，全家由奶奶、妈妈两个女人苦苦支撑。后来，由于因在解放前，被父亲救过的落水日本儿童，此人成年后成了大老板，派人带着钱到县城托政府寻找救命恩人，从此让父亲背上“狗汉奸”的罪名。奶奶因此气愤自杀未成，遂后离家出走，渺无音信，生死不明。这年，主人公13岁，目睹了父亲挂着“反革命分子”的牌子被批斗，因此他也成了“黑五类”的狗崽子，在学校被孤立、欺凌。初二那年，他与同学打仗，父亲得知后，不分青红皂白的一记耳光，打断了他的鼻梁骨，此举在心灵上产生的痛，远大于身体上的痛，从此埋下了与父亲决裂的种子。后来，在干爸家二哥和公社刘主任的革命思想鼓舞和感召下，他向反动家庭宣战、追求革命真理，毅然举报了父亲的赌博行为，致其被判八年徒刑。从此以后这个家，坐牢的坐牢，决裂的决裂，死的死，逃的逃，由此全家人四分五裂。母亲则因此对他下达了判决书:“你个畜生，去死吧！我永远不想再见你！”

那个以阶级斗争为刚、唯成分论的年代，不知滋生出了多少心魔，摧毁了多少人生，制造了多少冤魂。在那个年代，不仅父子反目，而且夫妻成仇、家人互戕也屡见不鲜。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真伪善恶颠覆，公序良俗每况愈下。

人生就是一场战役，需要面对和经临各种战场，在持续漫长而又孤独的战斗中洗礼。主人公“我”大义灭亲的英勇事迹，在全县进行专题新闻报道，成了“英雄少年”，也因此得到了学校门卫的岗位。而不久，便被二姐夫用军刺捅成重伤，险为丧命。十八岁那年，参军入伍，从一个黑色家庭来到一个红色革命队伍里，投入到革命大熔炉中，从此踏上了革命的康庄大道。这一切命运的转机，是他以两次濒死的体验和父亲的八年牢狱之灾换来的。在革命军营，他先后获得红色尖兵、先进个人、五好战士、学习雷锋标兵、优秀共青团员、预备共产党员、学习毛主席语录积极分子等多项荣誉，不足五年便晋升为排长、指导员。在他当兵的这几年，外公外婆与大姐先后相继离世，二姐也离家外出闯荡。之后，母亲带着小妹一人背井离乡，来到父亲坐牢的镇上生活，孤苦无助、艰难度日，过着连狗都瞧不起的生活。而此时，他在部队由“特邀通讯员”相继被调任为团文化干事、军专职新闻干事，后来于1976年，与身为照相馆摄影师、军医院副院长的女儿缔结终身，让他的命运“抓住了时代的尾巴，骑上了一匹白马”而一路高亢。也在这一年，他的父亲刑满释放，却在回乡后的第一百五十一天留下一封信，不辞而别。信中毫无愧疚与歉意，只有满纸牢骚和谎言，决然撇下为他而忍辱负重、艰苦挣扎八年的母亲和小妹，而远走日本投奔寻找他的大老板。后来父亲在日本过着沉迷酒色、吃喝嫖嗑的污浊生活，直至1983年客死日本。其一生，作为儿子，不遵孝道；作为丈夫，薄情寡义；作为父亲，毫无责任。一生浪荡不羁，徒具形骸枉为人，与“潦坯”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间信》故事的时间轴线，从上个世纪民国末期开始，经历了新中国初期、文革时期、改革开放直至二十一世纪的2023年，时间跨度近百年。随着时代的变化，在主人公“我”的家族三代人跌宕命运的故事主线中，通过叙述一个家族的故事，在映照着时代的故事；通过讲述一个人的经历，在折射着一代人的经历。作品通过对家庭、父子、母女血缘间复杂情感的描写，反映出当时的社会:一面是——中国几千年“三纲五常”儒家思想对妇女的束缚以及重男轻女思想的根深蒂固；一面是——儒家“仁义礼智信”和传统忠孝思想的崩塌。作品通过对家庭和乡村生活描写，通过家族、邻里以及村民错综复杂关系介绍，反映出底层社会人群生活的艰辛、贫穷、落后和愚昧的同时，也揭示了几千年来佛家、道家思想对民间的深远影响以及封建迷信思想残留极深。在这百年的时间延展线上，作品从生活、情感、文学的层面，反映和揭示了社会与人生的同时，也在时间的镜头上，循序推进着社会、人文、文明发展进步的脉络轨迹。先是解放后，为国民党做事和做过二狗子的人，不是被镇压，就是关进了牢狱。后来文革期间，站错队者被打成了“反革命分子”和“黑五类”。到了改革开放，小妹收获了时代的红利，成了住进别墅、坐上豪车的富婆；主人公的人生，也在悲情、救赎、涅槃中重生，成了知名作家。

作者麦家在一次访谈中说过:《人间信》是他献给母亲的一部作品。在《人间信》小说中，作者笔下的奶奶、母亲、小姑、大姐、二姐、小妹六位女性人物性格鲜明，命运迥异。奶奶性格坚强、坚韧、信命，是家族苦难的见证者和支撑者；母亲传统、隐忍、认命，在苦难面前不畏惧、不退缩，是家庭苦难的承受者和被压榨者；小姑性格刚烈，勇于抗争，是不屈服于家族对女性歧视的奋起反抗者；大姐生性机灵、聪慧，为摆脱家族苦难，挣脱束缚，勇敢寻求漂流生活，是苦难家族中的逃离者；二姐性格叛逆、决绝，敢闯能拼，即是苦难家族的背叛者，也是家族苦难中的守护者；小妹骨子里有着奶奶、母亲的刚韧劲，但不惧世俗且硬朗、洒脱，敢爱敢恨，是在家族苦难中崛起的女性。作者通过对家族中六个不同时代、不同命运的女性描写，籍由她们歌颂、赞扬传统中的伟大女性，同时针对那个时代对女性的不公，以悲情文学的方式，发出无声呐喊。

《人间信》讲述的即是一个家庭的悲剧，一个人生的悲痛，也是一个时代的伤痕。在那个阶级斗争高涨的年代，革命群众在“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力号召下，人们在社会上斗，在家庭中斗，人与人之间斗，阶级斗争是当时社会的主基调。在社会上斗，以阶级斗争为刚，踢开党委闹革命；在家庭中斗，坚持路线斗争，划清革命界限；人与人之间斗，以“四大自由”为革命武器，进行斗私批修。总之，在那个不堪回首的年代，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所向披靡，阶级斗争无处不在，阶级斗争成为社会的灵丹妙药。因此《人间信》讲述的:不是一个人的痛，一个家庭的痛，而是一个时代的痛。十年浩劫，洪水横流，人人自危，镂心刻骨。今天，以书为媒，以史为鉴，以“前事不忘，后世之师”为训；明天，才能不让历史开倒车、社会悲剧重演。

《人间信》是一部发出灵魂拷问，但却又没有给出生活解法的人生秘籍，需要读者阅后去自悟。在常人的世界里，父母是第一位老师，也是第一位人生导师，家庭是育人学人做人的第一所学校。父母在，人生自有归宿；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在中华民族传统价值认知中，忠孝不仅是传统美德，也是为人的根本。在家中讲忠孝，在社会上重品行，做人坚守本份、守住底线、与人为善，这应是社会主流价值。在《人间信》这部时光机中，让读者看到:在父与子、爱与恨的感情纠葛中，黑与白、情与理、对与错、正义与背叛的纠结和扭曲。主人公揭发父亲之举，也在向读者发出了灵魂拷问:是大义灭亲，还是不孝之子；是人性的背叛，还是道德的升华。这是一个灵魂深洞，也是情感伤洞。人在做，天在看；天道之有轮回，善恶终将有报。在世态炎凉中，见人心，现本性。如果人的灵魂掉到了灰尘里，即使拾起来，也不会像从前一样干净。原生家庭是人生的一件外衣，也是社会贴在人们身上的标签。然而，人生选择不了原生家庭，也选择不了重来。人自有命，也许原生家庭，就是人的命吧。人生如何与原生家庭和解，如何与自己和解，如何与命运和解，如何与生活和解，这是人生中难解的哲学问题。

书是记录和揭示人生的，读书可以洞悉和审视人的灵魂，《人间信》能够让读者体验一次伤楚的心灵旅行。“奶奶说，人生无常，苦有常，做人是最罪过的，活着就是受罪。”生活本身充满着苦难，同时它也是人生的大课堂、大熔炉。原生家庭的苦难，也许会将一块脆弱的铁变成一块坚硬的钢。一个痛苦的经历，一段痛苦的人生，也许能淬炼和孕育出非凡的力量，让灵魂苏醒并重新出发。人生就是一部戏，原生家庭就是抽到的命运剧本。命在天，运在人。人生若要转变，首先要转变自己。原生家庭可能是人生的徽章，也可能是人生的伤疤。无论是徽章还是伤疤，无论你愿意不愿意，都是命运的给予与馈赠，都得全盘接受。每个光鲜人生的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每个坚强人生的背后，都有不曾显露的脆弱一面。

叔本华的《人生的智慧》一书中有句箴言“人的一生，不是要去追求幸福，而是要避免痛苦。”‌人生只需往前走，没有必要总回头。不与别人比较，不必在乎外人和自己身上的标签。“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出身，但有权并可以选择自己出路。”《人间信》传递的不是救赎，而是和解。冲出原生家庭的精神牢笼，与过往和解，与自己和解，去拥抱生活。人生没有定义，因此无需给自己定义，更没有必要去听别人的定义，正所谓“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斩断所有悲观情绪，从泥淖的原生家庭走出来。熬尽生命中的苦，是为奔向生活里的甜。积极的面对人生，做生活中的乐观主义者，忘掉痛苦，走向快乐。若能做到和光同尘，就会在生活中找到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