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一</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多少回,梦里,我在回故乡的路上跋涉。</p><p class="ql-block">抬眼间,像是一步跨进了三维电影播映室,远处的山忽然被推送到数十米的近处,危崖的峰崚,峭壁的筋骨,沟壑的褶皱,都被浓墨般的线条勾画得清晰可见,午后斜阳下,阴坡阳坡,都格外分明……</p><p class="ql-block">或者,忽然发现:左首,原先大队面粉厂旧址;右首,现在行政村村委会办公室,北边几步就是我的母校钟楼寺小学,后来的何家小学,学校往北四五十米便是我老家的村子冯家沟。</p><p class="ql-block">远山扑面,旧地重来,都是即将到家的响铃。</p><p class="ql-block">一个激灵猛然想起,父亲离世已近七十年,母亲西归已五十多个冬夏,哥嫂们也都在前些年先后追随父母而去,家在哪儿啊?我该去扣哪个院门?回家?我是在做梦吧!</p><p class="ql-block">——恍然惊醒,确是做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是的,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p><p class="ql-block">但我胸无远志,身不在天涯,心却逃不过乡愁的丝丝萦绕。家不在了“乡”尚在,但有归途,总要踏上通往故乡的路。</p><p class="ql-block">1987年1月29日(农历丁卯年正月初一)的日记有载:</p><p class="ql-block">早8时携几个孩子回老家过年(那时,大嫂还在,所谓回老家,即是回她家,老嫂如母啊)。</p><p class="ql-block">匆匆拜访了天成,焕寅,罗义忠,纪昌妈,桃儿妈,久荣妈几位年长的邻居。一问,七十多了,八十多了,真不敢相信;再看,缩小了的密布皱纹的脸,浑浊的迷惘的目光,差不多掉光了牙的口唇,无法不叫人想到日衔西山的暮景。</p><p class="ql-block">三十八年过去,他们全都成了古人,我也成了87版的他们。村里的同龄人已寥落无几,五十以下者即便认得,他们大都奔波在外,难觅身影。</p><p class="ql-block">然而,我仍要回乡。故乡的原野,原野上的土地,土地上的坟墓,都是我应当长跪参拜的祭坛。</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家在泾阳西北原冯家沟,我在那里的土炕上出生,又在那土窑洞里住了三十多年。寒窑虽苦,是我吃饭睡觉的温暖巢窝,寒窑虽破,是我躲风避雨的安全城堡。</p><p class="ql-block">家乡不单是家,还有邻居。不能设想,如果没有村邻,我一家独居荒原,将怎样存活。吃水去哪里?硙面去哪里?家里不养牲口的时候,种地碾场怎么办?没有了邻家小伙伴,无聊时我到哪里串门子?我和谁玩摔泥泡、走窑、抓五子?</p><p class="ql-block">冯家沟虽小,也是一个人间世。有很灵醒的哑巴,有会拉板胡的瞎子,有给人家看坟地看宅院吉凶的“八先生”,有像戏台上机房教子的“三老婆”。解放后普选时因实得名的徐清洁,因为一只青蛙闲游于高高的水缸附近,便倒掉了一大缸来之不易的清水;自称穆桂英、樊梨花的皮小翠,慰问志愿军时自缝一方大口罩,上绣五个歪歪扭扭的红字:“为人民服务”。焕彩女人爱骂人,有 “母老虎”之恶名。但她又肯行善事,把自家大房让出来作扫盲夜校的临时教室,村自乐班的活动场所,还让无家可归的恒孝无偿地寄居。家里的驴死了,找一只废弃的土窑掩埋,“坟”前化纸,说是老驴于家有功……</p><p class="ql-block">没有这种种人和事,兴何以寄!情何以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5月的阳光下,我站在冯家沟村外一块麦田里,向儿女们追忆少小时和乡土的不解情缘。</p><p class="ql-block">七十年前土地一块一块分属各家私有的时候,这块地属于我家,祖父母的坟就在这地里。家乡的地势北高南低,村北的地贫瘠,村南的地肥壮。我家地少,多在村北,唯有这块位于村东和村北结合部,被家人视为宝贝疙瘩。</p><p class="ql-block">乡间的每块地都有名字,何家崖,城背后,石滩斜里,狮娃顶头,榆树硷,口路上……</p><p class="ql-block">家里人把脚下这块地叫“婆坟上”。“婆坟上”或者“爷坟上”当然是我们兄弟叫的,父母亲会加个字,说“你婆坟上”。</p><p class="ql-block">那时不知道死的真正含义,也没有生离死别痛失亲人的经历,对“坟”这字眼没有任何不祥与恐惧的敏感,说“婆坟”,觉得像是说爷和婆的家。我不曾见过爷和婆,不知道他们什么模样,但他们好像还活着,就跟住在我们家另一只窑里一样,只是不露面。</p><p class="ql-block">常常,母亲让我去给在婆坟上干活的父亲送水送馍,或者去告诉父亲饭熟了。这是我很乐意奔赴的事。</p><p class="ql-block">婆的坟地就是一个小小的百草园,挺有意思。</p><p class="ql-block">白蒿,蓬蒿,咪咪猫,灰条条,可喽喽,牛奶头,还有羊奶角,打碗花……</p><p class="ql-block">灰条条即现在城里人在田间路畔寻找的野味灰灰菜,我小时母亲拿它作洗洁剂,还用它的灰漏 “灰水”当碱用;可喽喽学名蒲公英,嫩时,那浅浅的铜红与淡淡的草绿调和一起的空心茎可以吃,微甜,清爽。牛奶头(地黄)叶子捣烂可以止血,白蒿的嫩芽就是中药茵陈。</p><p class="ql-block">草上有蚂蚱叫,蝴蝶飞,草下是忙忙碌碌的各种小虫子。有时候,雨后,在枯枝败叶的地面还能拾到没根的地软,黑里透黄透绿,像小孩耳朵,一逗,忽闪忽闪,像活的。</p><p class="ql-block">父亲说:“秦地无闲草”。 母亲说:“土能生万物”。</p><p class="ql-block">如果临行母亲吩咐“回来时顺带摘一把豆角”,那就更叫人高兴。我会顺着棉花地里的畔子由东向西齐齐走一遍,摘哪一根,我做主,想尝鲜也随便,长长的马缰绳,胖胖的白兔娃,入口脆生生,凉津津,连声音也是好听的。</p><p class="ql-block">跟哥哥们学锄地,亦一乐。天地大戏场,兄弟唱秦腔。二哥三哥都不怎样,没声,一开口便“背调”,要么假声假气生旦不分,唯大哥唱得有板有眼,嗓子沙沙的,但会用,一个人唱《三对面》,生、旦、净全包。不过多数时候,唱戏没有说戏久。例如,《辕门斩子》里杨延景说要斩杨宗保,贤爷、老娘讲情都不准,“杀人精”穆桂英一到却立即允请,到底是真想杀还是作个势引诱穆桂英来宋营?这“娘的儿杨延景”究竟是军法严明的元帅,还是欺软怕硬的败将…… </p><p class="ql-block">“昨日之日不可留”啊,眼前的婆坟上已不见碧草葳蕤,细花点缀,只裸露一片枯焦。</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三</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熟悉的故乡原野上,留下我足迹最多的是北岸地。 </p><p class="ql-block">站在村头北望,三里外横亘东西三十里的北仲山挡住视线,沿山脚狭长的北高南低的坡阪上分布着大小十几个村庄,冯家沟大致居其中,唐宣宗贞陵东南二华里。</p><p class="ql-block">村北约一平方公里原野上的田地属冯家沟,村人把这片土地叫作“北岸地”,或简称“北岸”。北岸就是北边。但它强调的是“北”,“北”是重音,“岸”是轻声,不只表达着地理方位,还体现了闭着眼也能来去的熟悉。</p><p class="ql-block">北岸的耕地,从南到北,地势越来越高,面积越来越小,地畔上的野草、枣刺、石头越来越多,因而地力也越来越薄,有的地块甚至半是黄土半是细石,干硬时锄头砍下去会“梆”的一声弹回来,唯“硗脊”二字差可形容。</p><p class="ql-block">老先人从石头堆里荒草滩里刨整出来的北岸地,占全村耕地面积之一半,再贫瘠也是要种的。毕竟,只要种子撒下去,多少总会有收获。老天爷发了怒瞪起眼,漫漫原野固然不免枝瘦叶萎,满目枯黄;但风调雨顺时,北岸地里也会谷颖沉沉,麦穗飘香。</p><p class="ql-block">我从小接受了这样的生存现实,跟着大人把北岸地跑了个遍。</p><p class="ql-block">北去的路越走越窄,快到尽头时两边的野草往往盖住小路,早晨经过会被露水打湿裤脚。路西有块一亩大的地,北边是高高的硷畔,西边、南边都是一人高的石头堆。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东南角上挺立着一柱将近两米高的圆形石塔,“建材”纯是石头,粪笼大的,牛头大的,老碗大的,从下向上,排放有序,虽然没有灌浆弥缝,却屹立原上的野风而不倒。这就是北岸有名的“塔塔地”,小时跟父兄们在塔塔地干活,回家吃饭时常从塔的肩膀处揭开几块石头,把磨刀石和尚有剩水的瓦罐藏在里边。</p><p class="ql-block">连父亲也说不清塔成于何时,只说是先人手里开荒时垒的。想必,拓荒者最初不过是图方便省劲,把一些较重的石头就近撂在地角上,后来发觉石头堆多了会侵占土地,于是向空中发展,垒着垒着便有了造塔的构想:收藏下先行者的汗水、伤痛和快乐,也给后来者留个纪念吧。</p><p class="ql-block">再往北不到百米,便是小径尽头的一块叫“大堰”的地,那里埋着我的高祖、曾祖和叔祖,这应该是全村现存年代最早位置最北也最高的坟地了。塔塔地里的塔,或许就是高祖在世时垒的,也或许是高祖的高祖所垒。五百年来,有多少先辈长眠于北岸地里,前不见古人,塔起谁手已不重要。但伫立荒草没径的路段,凝视穆穆然无言的石塔,你不会不想到那遥远的典故:“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不会不为众多无名的灵魂们凿空创业的劳绩而俯首折腰。</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四</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一次来到父母亲的坟茔。白日如如,四野寂寂,微风过处,墓草摇摇。我分明感觉到,十步之内有弥漫着的父母亲生命的气息,心中戚戚。黄土垄下,亲何薄命;岁月深处,往事历历——</p><p class="ql-block">最让我一想起来伤心透骨的是:童年时,父母亲不止一次的激烈争吵。</p><p class="ql-block">总是风起于青萍之末,待我被惊着已是急风怒号甚至狂风骤雨。</p><p class="ql-block">母亲泪如雨下:“自从进了你冯家门,总是吃了上顿愁下顿,我变过心吗?针尖上锭尖上过日子,说过苦吗?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还有个盼头,跟你几十年,希望在哪里啊!我还算有个男人没?”</p><p class="ql-block">父亲回道:“你叫我咋办?我不是薛平贵,降不了红鬃烈马,我只能像苏武牧羊,困在北海!”</p><p class="ql-block">母亲反唇相讥:“亏你说得出口,人家苏武冰天雪地放羊,像你,早晨下了雪就睡懒觉,那有点男子汉的样子!”</p><p class="ql-block">“起得再早,院扫得再光,能种麦还是能种(棉)花?”</p><p class="ql-block">“屁话!那你出去唱戏,能吃还是能喝?”</p><p class="ql-block">父亲以退为守:“好,我不是个汉子,我窝囊,我懒。——唉!我该死了算啦,活着有啥用?”</p><p class="ql-block">母亲却怒其不争:“你这叫男子汉?哪有男子汉一点不对就死呀活呀的?”然后又强调一句:“你打我一顿都比说这话强!”</p><p class="ql-block">父亲退无可退:“你当我不敢打?”</p><p class="ql-block">“打吧,啥罪都受了,就剩下挨打啦!”</p><p class="ql-block">父亲气急了,顺手捞起身边他作枕头用的石块,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抛向母亲。所幸擦身而过,没打着……</p><p class="ql-block">一次一次的争吵,哥哥们都不在家,我如一只吓坏了的小鸟缩在一个角落,只祈祷暴风雨尽快过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我家乡,父亲如果称不起多才多艺,至少也算得是个能人。</p><p class="ql-block">犁、耧、耙、耱,下种、扬场,庄稼行道,样样堪称把式;徒步丈量土地,敢与标尺比准。</p><p class="ql-block">父亲同时是方圆有名的泥水匠。我上小学时好些同学都说他家的窑是父亲裹泥的,或者房是父亲盖的,似乎含着有幸的意思。</p><p class="ql-block">比泥水匠名气更大的是唱秦腔戏。父亲唱男旦,学的是“敏腔”,声音清丽婉转,曾创过“记录”:兴隆庄某人家过事,父亲所在的自乐班应邀上事。那天,父亲唱的是《断桥》,一声苦音箭板“与天兵打一仗提心在口”,席棚里爆满的观众即为之惊艳;“忍不住痛煞煞血泪交流”,第二句没唱完,有人为一睹“白娘子”真容站上了凳子,还有人上了桌子。第三句“这才是……”刚开口,人群涌动,“咔嚓”之声乍响,两张桌子被踩坏。</p><p class="ql-block">至于“懒”,真是言重了。春种夏耘,秋收冬藏,不曾耽误。耕种好自家地以外,还给人干泥水活。夏收时去淳化“撵场”(当麦客),冬季给人“踏拧花车子”(轧花)。</p><p class="ql-block">我真为父亲抱不平。</p><p class="ql-block">然而,我也真心为苦命的母亲感到委屈。</p><p class="ql-block">十七岁那年,被命运的巨掌抛在五十里外一个陌生的地方——冯家沟。客走人散,她才看清楚眼前的男人分明已三十开外。踱进厨房查看,除了案边寂寞躺着的几根葱,米干面净,一无所剩。瞬间,她被绝望之云笼罩:这就是自己今生今世栖身活命的家了!</p><p class="ql-block">但她毕竟是个刚强的女子,很快便振作起来。丈夫大龄,这已无法改变,好男人也不尽在年轻,嫁鸡随鸡她认了,不再为此纠结。一回回争吵,不管话说得多重,从不触及这个话题,我想这是母亲的底线,她不愿伤着父亲的尊严,终其一生,概无例外。</p><p class="ql-block">但穷是可以改变的。两个人四只手,不傻不病的愁什么。新成家的父亲也似乎看到了远处的虹光,夫妻俩以《三击掌》里王宝钏的唱词相鼓励:“姜子牙钓鱼渭河上,孔夫子在陈绝过粮,韩信讨食拜了相,百里奚给人放过羊”,“多少贫贱出栋梁”!我们是普通人,不想做栋梁,只求劳动致富,跳出穷坑。1929年陕西大旱,死人无数,冯家沟好几家绝了户,也有人卖了妻。那时,大哥二哥都已经出生,赤贫之家的父母竟然拉扯着两个儿子度过了那至今提起仍令老人惊悚的“民国十八年年馑”,不难想见其凄风苦雨中相搀相扶踏过泥泞的顽强身影。</p><p class="ql-block">岁月不居,穷光景却并没有多大改变,慢慢的,父亲懈怠了。说也不听,催也无用,吵架还得避开长大了的孩子,有苦无处诉说的母亲自然是满腹委屈。</p><p class="ql-block">多年来,父母间的矛盾让我迷惘,难以评判。直到活过了父母的年龄才明白,天妒良善,不存在谁对谁错。</p><p class="ql-block">一年四季面朝黄土背朝天,东山日头背到西山,贫穷却照样如影随形,起早贪黑连颠带跑也无用。而且,看东南西北,好像“泥瓦匠,住草房,纺织娘,沒衣裳”正是永难改变的人间常态。五个孩子要吃要穿,干活吧,没有土地,有力用不上。于是,渐入老境的父亲放几个哥哥出去拉长工,打短工,自己变得听天由命了。不是说躺倒不动,游手好闲或是混迹赌场,他仍然踏踏实实默默劳作,只是日复一日不紧不慢而已。能让他激情迸射的是自乐班那勾魂摄魄的锣鼓管弦,普通老百姓的千般心酸万般无奈,都化作一声声凄切幽怨催人泪下的秦地悲歌喷吐而出。</p><p class="ql-block">母亲却坚心不改,发愤图强。为了微薄的的收入,家务之余,她白天穿针引线锥帮纳底做成鞋卖,晚上摇动纺车,把熟棉捻子抽成无数根细线再绕到转动的钢锭上(这即是她所说的“针尖上锭尖上过日子”),直到半夜。父兄不在时,她从百米外邻家井上提一大桶水回家,水太重,侧身提着腰肢承受不了,只好学着男人的样子,一边“之”字形摆动水桶在前,一边叉开双脚配合着前行,这对一个小脚女人,其艰难无异于一种惩罚。我稍长时,用棍子和她抬,母亲在后,总把水桶拉近靠她的一端。夏天麦收过后,母亲领着我拾麦穗,一直拾到唐王陵的山坡上。“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母亲希望父亲的是和她一样夜以继日,负重疾走,踩过贫穷。</p><p class="ql-block">同命相连的贫贱夫妻,父亲怎能不清楚母亲的委屈,所以,才不让扔过去的石块伤着母亲——他那抛砖接瓦惯了的手控制得住。如同父亲的唱满含尘世的酸咸苦辣,母亲对父亲的哭诉与怨怼,其实是对贫穷深度的焦虑,对命运不甘的呐喊。</p><p class="ql-block">说实话,遍数村里人,绝大多数也都与我的父母类似,也都有类似的吵闹。我理解父亲,感恩父亲,敬佩母亲,赞美母亲,是他们用一生的苦难与坚韧撑起了我们的家。我赞美我的村人以及世代的先辈,是他们用一世世的生老病死一代代的笑骂歌哭支撑起了我的家乡——五百年历史的冯家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五</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记忆中的故乡无论温暖或荒寒,艰辛或卓绝,无奈或刚强,都属于过去,严重的是当下。当下的故乡,正在经历一种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断裂。</p><p class="ql-block">重游北岸,满目荒疏。北去的生产路没有了往昔的细瘦,但也没有了贞静,巨型铲车的野蛮齿痕与两边残叶断枝的野草在路面交叠出长长的印象派画卷。远处,一些地块周围的乱石被挪移到一处,像是要把小块整合成大块的样子,但最终成了半拉子工程。正当“麦稍黄,女看娘”的节候,环视北岸地却不见一片麦浪,一个人影。塔塔地里稀疏的野草一撮一撮萎靡不振,撂荒不久的耕地显出不情愿长草的样子。谁家的地里堆着几堆农家肥,大概是去年或前年准备做底肥用的,最终放弃播种了,粪堆仍旧落寞地存在着。</p><p class="ql-block">占全村耕地半数的北岸地整个抛荒了。也许是2025年前半年天逢大旱的缘故吧,紧挨的北仲山也一片灰紫土苍,少见绿色活气,唐贞陵两边不远处已然东疮痍,西孔洞。亘古的山俯视着脚下荒芜的原一起沉默着,疼痛着,又幻想着。</p><p class="ql-block">五十岁以下甚至六十岁以下的人都去天南海北打工了,村中只剩下苦守“空巢”的老者(遇红白大事不通知在外打工者返回已经难于支应),种好村边的地已经让他们勉为其难,谁还能顾上北岸地呢?</p><p class="ql-block">想到我几个侄子。老大,已奔七十了,儿子儿媳在上海打工多年,逢年过节也不定能回来。全民戴口罩那时,他出现“白肺”,所幸儿子冲破阻力连夜赶回,迟一步就会造成终生遗憾。孙子去年也去了上海,只丢他一人守家。二侄子两口曾在外卖蒸馍,收入还算不错,六十后“退休”。但两个儿子买车、买房、结婚,一路下来也快被掏空了。现实问题是,儿子继续在外打工,几个小孙子要到城里去上学,在这“孙子是爷”的年代,他们又不能不去给儿子“打工”了。卖馍生涯中其妻一只手留下了严重残疾,所以接送孙子连做饭的重任就历史地落在他肩上。另一个侄子,先后开馍铺,随建筑队干活,在水泥厂搞搬运,都是力气活,收入微薄,今年刚给儿子结过婚。众所周知,现在给娃结个婚,在民工,真得浑身蜕层皮,我的侄子更不例外。一山翻过一山拦。婚结了,了却做父母的一大心事;债压着,父子俩还得继续吃力的爬山。侄媳呢?为迎接苦乐与共天经地义的看孙子任务,已在时刻准备着。</p><p class="ql-block">打问村邻的境况,也大抵如此。</p><p class="ql-block">这些已经与农业断链脱钩的“农民工”,亦即包括一些不年轻者在内的“年轻人”,他们与乡村的联系只剩下了待老待葬的长辈,乡愁已浓缩为一座坟墓。</p><p class="ql-block">不得不面对:故乡已是一个 “腰来腿不来”的高位截瘫病人。往远些说,我的侄子这辈人故去后,我的家乡也将随之消失(年轻人谁会返回家乡呢);往近了看,合村并镇呀,土地回收、流转呀,不自愿也得被自愿,说不定明天或者后天一觉醒来,我魂牵梦萦的冯家沟已被挖掘机、碾路机这些钢铁巨兽吞噬而去。</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城市化是社会发展不可抗拒的必然规律(虽然并不是宇宙自然的规律,而是资本无情驱动的规律),但我接受不了激进理论家高调而轻巧的言说:城市化过程中肯定要付出代价,发生点“阵痛”是难免的。其实,“阵痛”并非一“阵”风那么短暂,防疫针那么微“痛”。产妇分娩的“阵痛”往往持续十多个小时,惊呼怪嚎的,满床打滚的,寻死觅活的,什么惨状都有,因难产而痛失性命的悲剧也不是没有,俗话的形容叫作“儿奔生,娘奔死”。因此,才有了无痛分娩,有了剖腹产。城市化为什么要那么急如星火,那么刻意地强制推进,以致三四代人遭受背井离乡空巢远雁的断裂之痛呢?</p><p class="ql-block">我承认自己的迷茫和伤感,也不否认自己落后的“农民意识”。但,我又能有什么先进意识呢?开发商意识?权贵者意识?为他们站台的理论家意识?我的微贱的伤感也丝毫不会惊扰世纪大酒店里的灯红酒绿,人工打造风景区的欢声笑语。就是这篇《荒原祭》,也不过是说给我厚载一切的故土的梦话,是颂歌,是挽歌,都与红尘喧嚣无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5年10月</p> <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p> <p class="ql-block"><b> 小媤分享:</b></p><p class="ql-block">收到冯老师此文,第一时间打开阅读,其间不时被工作琐事打断,却又忍不住一次次打开,细品慢咂。</p><p class="ql-block">一开篇,便有瞬间进入一部史诗影片之中的感觉,岁月的厚重感与故事的纵深感扑面而来。冯老师笔触,自带细腻温润。一位耄耋老者回望来时路,字里行间不见半分常人预想的悲怆萧瑟,反倒处处洋溢着一路走来的趣闻轶事与细碎美好,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温暖片段,就这样鲜活地跃然纸上。</p><p class="ql-block">尤其惊艳的是第四部分,开篇便自带戏剧唱词的韵律感,往里走,椿萱之间平实却又极富生活哲思的对话间,仿佛有锣鼓声隐隐相和,将一段岁月故事唱得婉转悠扬。</p><p class="ql-block">这不仅仅是冯老师一个人的人生历程,其间分明也有读者自己来时路的影段,有着不同年龄段共通的青春、奋斗与眷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