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琼瑶先生那句“我心深深处,中有千千结。此愁此恨何时了?我心我情谁能晓?”,曾是我读懂母亲晚年沉默的密钥。直到1999年那个寒冬,一场猝不及防的中风,才让我们一家人循着岁月的褶皱,去触碰母亲心底尘封了半个世纪的执念。</p><p class="ql-block"> 1999年1月25日的深夜,母亲的下巴再次脱落,我们连夜送她去中医院复位,却没意识到,一场灭顶之灾正悄然降临。凌晨时分,母亲依旧言语不清、口舌歪斜,慌乱中转往第一人民医院,CT与核磁的诊断书冰冷刺眼——中风。而我们,早已错失了六小时溶栓的黄金时间。这份疏忽,成了我们全家心上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更成了母亲余生无法挣脱的枷锁。曾经利落能干的她,从此被困在轮椅上,世界骤然缩小到一方屋檐之下。</p><p class="ql-block"> 我能做的,便是拼尽全力给她一个安稳的港湾。东凑西借买下对门九十多平米的房子,只为让她能坐着轮椅自由活动;特意辟出一间房,墙上安装栏杆扶手,让父亲陪着她练习行走,白板上的“正”字一笔一划,记录着她的坚持,也藏着我们的期盼,亲友们打趣这是“舞蹈练功房”,唯有我们知道,那是我们能给母亲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可我深知,物质的安稳远不及心灵的慰藉。我又费尽口舌游说退休在家的姐姐,劝她买下楼上空置的房子。我掐准她的心思,细数房子依山傍水的景致、便利的设施,承诺以最优惠的价格拿下,还帮她盘算好用老屋租金偿还按揭的法子。软磨硬泡之下,姐姐终于点头。从此,隔壁有儿子,楼上有女儿,父母身边多了烟火气,邻居们无不艳羡,称赞老俩口修了几辈子的善缘,才有这般福报。</p><p class="ql-block"> 可我看着轮椅中时常望着窗外发呆的母亲,心中始终不安。那份沉默里,藏着的是我们读不懂的心事,是琼瑶先生笔下“唯有心事重重结”的茫然。我一遍遍追问自己,母亲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才能让她眼底的光重新亮起。</p><p class="ql-block"> 答案,藏在一个深夜的梦境里。子夜时分,母亲的哭声将我惊醒,可我分明记得,中风后的她早已欲哭无声——那是一场太过清晰的梦。梦里,年少的母亲与弟弟在河边嬉戏,一只硕大的鸷鸟骤然俯冲而下,叼走了弟弟,母亲拼命追逐、哭喊,声音凄厉,穿透了梦境与岁月的阻隔。醒来后,我浑身冷汗,一个念头骤然清晰:母亲还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弟弟,我的二舅,她唯一在世的同胞骨肉。</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段被时代尘封的往事。1957年,二舅被评定为右派,不堪迫害想要来无锡投奔母亲。母亲接信后忧心如焚,可彼时父亲自身难保,有着无法言说的历史“污点”,在政治高压的环境下,她陷入了两难——一边是骨肉同胞,一边是全家安危。最终,她只能悄悄去信,诉说苦衷,从此,姐弟俩天各一方,杳无音讯。这一别,便是近半个世纪,这份遗憾与愧疚,成了母亲心底最沉重的千千结,缠绕着她,熬过了无数个日夜。</p><p class="ql-block"> 我在白板上写下“寻找二舅”四个大字,声音颤抖地念给母亲听。原本平静的母亲骤然红了眼眶,伤感顿起,老泪纵横,她颤抖着拉住我的手,连连点头,那泪水里,有委屈,有期盼,更有压抑了半生的痛楚。那一刻,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二舅,为母亲解开这心结,做那个“解铃人”。</p><p class="ql-block"> 2002年9月14日清晨,我带着三位朋友,驾车奔赴安徽省庐江县,开启了这场跨越千里、穿越半生的寻亲之旅。高速公路出口,在安徽省公安厅工作的朋友小李早已等候,他带来一个重要消息:经户口核查,二舅不在县城,而在下属的汤池镇。</p><p class="ql-block"> 我们当即制订攻略,第一站便奔赴母亲的祖籍地——岗湾老街。母亲曾无数次给我讲述这里的故事,说外公是这里最大中药房的东家,还是庐江县城的商会会长。老街沿绣溪河蜿蜒,呈V形的“岗上”与“西门湾”承载着母亲年少的记忆,汽车禁止通行,我们便坐上人力三轮车,缓缓穿行在青石板路上。踩车的老师傅热心当起向导,当途经一处四间门面的老屋,他说这是当年县城最大的中药房时,我心头一震,立即让三轮车停下——这一定是外公的药房,是母亲魂牵梦萦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上前敲门,无人应答,转身走进对门人家打听。当我说出二舅的名字时,屋内的老人忽然哈哈大笑,自我介绍说他叫丁守义,是我的堂舅。无巧不成书,路遇热心向导,误打误撞来到祖宅,又恰好问到堂舅,这场寻亲之旅,仿佛有冥冥之中的指引。堂舅带着我重回那四开间的老屋,抚摸着斑驳的木门,我仿佛能看见年少的母亲在这里帮外公打理药房,几百味草药的功效与位置烂熟于心,被亲友们尊称为“二当家”的模样,堂舅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母亲当年的能干,言语间满是敬佩。</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堂舅执意留我们吃饭,我却笑着说道:“‘二当家’此刻正卧病在床,辗转反侧,等着我们的寻亲消息呢!”一句话让堂舅当即收敛了笑意,他拉着我,急匆匆便往汤池镇赶。一路上,我忐忑不安,近半个世纪的隔阂,半生的误解,我真的能解开二舅的心结吗?我怕这场重逢,不是圆满,而是另一场伤害。</p><p class="ql-block"> 推开二舅家的门,堂舅高声喊道:“看我今天把谁给你带来了?”二舅一脸茫然,直到堂舅又喊了一声:“你无锡姐姐家的小儿子!”二舅浑身一震,随即脱口而出我的名字,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我拥入怀中,那拥抱厚重而温暖,带着半生的思念与委屈,更带着血浓于水的亲情。</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这一抱,冰释了近半个世纪的前嫌;这一抱,解开了姐弟俩心头的死结;这一抱,让所有的误解、怨恨,都在血脉亲情中烟消云散。在场的人无不热泪盈眶,二舅妈悄悄拨通电话,让两个孩子赶紧回家,共赴这场迟来的团圆。</p><p class="ql-block"> 酒菜上桌,二舅见我坐在下桌席,当即把我搂到他身边,义正辞严地说:“今天你不仅是我第一次见面的外甥,更是我们姐弟失散近半个世纪的‘解铃使者’,上宾的位置,非你莫属!”酒过三巡,我鼓起勇气,想替母亲解释当年的无奈,二舅却轻轻拍拍我的肩膀,语气淡然:“相逢一笑泯恩怨,过去的事,与你无关,我早已释怀。”那一刻,我心中满是崇敬,长辈的宽厚与仁慈,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动人。</p><p class="ql-block"> 无意间,我望见房门上的楹联:“守身如玉无暇玷,照理从医有妙方”,藏头的“守”“照”二字,正是二舅的名字。字里行间,是文人雅士的洁身自好,是医者仁心的担当,更是历经磨难仍不改的铮铮铁骨。我情不自禁感叹:“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二舅闻言大喜,举杯笑道:“没想到甥儿也是个‘文艺范儿’,咱舅甥俩今晚将进酒、莫停杯,不醉不归!”酒液流转间,是久违的亲情,是解开的心结,是岁月馈赠的圆满。</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寻亲归来不久,二舅便携舅妈从安徽赶来无锡,与母亲团聚。二舅一跨进家门,便直奔轮椅中的母亲,两人紧紧相拥,从未落泪的二舅,此刻泪流满面,母亲那只尚能动弹的右手,死死抓住二舅的衣背,仿佛一松手,便又要天人永隔。没有千言万语,没有半句抱怨,无声的重逢,便是世间最动人的告白,所有的思念与委屈,都在这拥抱中得以安放。</p><p class="ql-block"> 二舅和舅妈在无锡的日子里,我与父亲陪着他们游遍了无锡的名胜古迹。在三国城,二舅拍着我的肩膀,感慨万千:“当年我对你父母的不接纳,确实心存芥蒂,可随着年岁增长,我才学会换位思考。你父亲当年是热血青年,应征加入青年军,想为抗日出一份力,可这份热血,却在后来的岁月里成了历史污点,他一辈子沉默寡言、担惊受怕,在那样的政治高压下,怎么敢收留我这个‘老右’呢?”他顿了顿,望着远方,轻声说道:“《三国演义》说,凡天下之大事,久分必合,更何况我们是骨肉同胞,血浓于水啊。”</p><p class="ql-block"> 2009年,二舅率先踏入天国之门;时隔两年,母亲也随之而去。我聊以自慰的是,在他们有生之年,我为他们解开了心头的千千结,让他们得以重逢相聚,弥补了半生的遗憾。我想,在那个没有政治风波、没有离别苦楚的极乐世界里,母亲与二舅,一定能像年少时那样,在河边嬉戏,再也不会被岁月与时代拆散。</p><p class="ql-block"> 退休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整理二舅留下的诗稿。在一叠泛黄的纸页中,我发现了一封被退回的信件,信封上字迹模糊,地址不详。拆开信件,我才知晓,早在我寻亲之前的1997年,二舅便已在多方打听我们的住址,写下了这封渴望姐弟相认的家书。信中,他诉说了自己落难后妻离子散、颠沛流离的悲惨遭遇,可即便身处严寒,他也从未怨天尤人,始终坚强乐观,终于等来了平反昭雪、恢复工作,重新收获爱情与家庭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如今,传统书信早已淡出历史舞台,可这封泛黄的家书,却成了我最珍贵的念想。一遍遍品读,字里行间的思念与坚韧,依旧能让我热泪盈眶。原来,母亲与二舅,都在彼此的岁月里,默默思念,静静等待,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那些被时代阻隔的亲情,终究还是跨越了千山万水,抵达了彼此心底。</p><p class="ql-block"> 琼瑶先生问,谁是系铃解铃人?原来,解铃人从来不是别人,是血脉相连的亲情,是不肯放弃的执念,是岁月沉淀后的释然与宽恕。母亲心底的千千结,终在迟来的重逢中缓缓舒展;那些跨越半生的愁与恨,也在亲情的温暖中,归于平静。</p><p class="ql-block"> 这份迟来的团圆,这份跨越岁月的和解,终将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光,提醒着我,世间所有的执念与遗憾,终有被温柔化解的一天,而亲情,永远是穿越黑暗、解开千千结的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