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纳冬至闲笔

山水间作坊

版纳冬至闲笔

文/廖国山

接到友人邀约过冬至的电话，心里那根时令的弦，便轻轻地被拨动了。在这澜沧江边，满眼依旧是莽莽苍苍的绿，冬日的面孔被亚热带的暖风涂抹成粉色，竟让人忘了时序的流转。可“冬至”二字，偏偏带着一股北来的寒气，从那方块字里透出来，直渗到记忆的骨缝中去。是啊，又要开始“数九”了。那从童年的“一九二九不出手”的歌谣，仿佛也随着这念头，在耳边幽幽地唱了起来。

我的冬至，是与“数九”的期盼粘在一起的。然而期盼里，总夹着一丝对寒冷的怯怯的敬意。人生匆匆，大半的光阴都在风雨里奔波，霜雪的冷落，不止落在衣上，也沁在心头。待到晚年，得以在这版纳安顿，与永不疲倦的草木阳光为伴，才愈发觉得这人世温情的可贵。事物大抵是双面的，就像善良有时会换来伤痕，良驹也难免失蹄。这道理，近来体会得尤为深刻。一同南来的老伴，在这样好的风光里，竟也病了，反反复复，将人的精神也磨得有些萎顿。我们蜷伏在暖洋洋的屋里，守着彼此，看日影一寸一寸地挪移，真有些百无聊赖的况味。其实，心里知道该出门走走的，去让南国的阳光晒晒发霉的心绪，去接受自然对生命温柔的情意罢了。

于是，这冬至的饺子宴啊，便成了一个再好不过的由头。宴席设在后院一处敞亮的洋房里，主人是北地来旅居的豪爽女士，名海琴，她在很短的时间就融入了这块人文宝地。说是“吃饺子”。然而，桌上奇异地呈现出一派南北交融的气象。最瞩目的，是一大盆文火慢卤的版纳牛排，肉已酥烂入口便化，醇厚的酱香里带着南方特有的草木清新气息。可那外形，却依旧是大剌剌、旷达豪迈的架势，仿佛北方草原的魂魄还附在上面。其它的，拌黄瓜粉皮、版纳牛肝菌，是北派的爽利；几碟醋溜胭脂萝卜、莴笋丝条、木耳野菜，又透着云南山野的精灵古怪。自然，压轴的主角还是饺子，地道的北方饺子，白菜、胡萝卜羊肉馅、大面积的，个个皆是胖嘟嘟地卧在瓷盘里，面皮透出乳白而柔韧的光泽。我们这一桌人，就犹如“普通话”兼容天南地北的口音（椒盐普通话），给糅合在一起了。起初还是客气的寒暄，称赞牛肉的烂，品评饺子的香软。几杯温酒下去，话匣子便像解开了绳扣。聊着聊着竟聊起了版纳最寻常也最敏感的南北见闻，那些因习俗不同而生出的误会，甚或那些藏在趣话里的“地域傲气”逐一得到消减。酒也许是个引子，但我想，更是这满桌的融合滋味，这冬至里天涯共聚的友情缘分，让人的心自然地柔软开阔了。话便说得推心置腹，不再是浮泛的场面话，而是带着各自生命的温度与痕迹。我才恍然警觉，自己虽从蜀地来，与版纳本地的种种，又何尝没有需要相互体谅、彼此尊重的差异呢？北来的友人，南迁的“候鸟”，以及旅居的客人，我们每个人，在拥抱这片土地的同时，不也该学着收敛些故土惯有的锋芒，让自己的言行，妥帖地融入到另一种温和的秩序里么？这或许便是“入乡随俗”最深的善意，也是“和为贵”的古老智慧，在最烟火人间里的践行了。主人举杯，说这不仅是“饺子节”，更是“团聚节”。我心下一动。年少时过节，贪的是那口吃食，那份闹热；如今人至晚年，舌尖的滋味淡了，心底的滋味却越发浓厚了。每一个节气，就像是一年时间环上一个个温润的绳结，摸着它，便摸到了先祖们传递下来的温度与心跳。那是一种文化的延续，是“不忘本”的朴素良知。我们身在异乡，守着它，仿佛就有了根一样，心底更加甜美了。

席散人归时，版纳的夜已经深了，她并不像北国冬至那般，黑得坚实而漫无边际。空气里仍浮动着白日阳光的余温，草木的呼吸也静了下来。我回到屋中，静立在露台上，望着外面那片被夜色染成墨绿色的雨林，静静的在夜空里轻微的涌动着。远处又有一遍轻微的象脚鼓隐约传来，深沉、浑厚而安稳。“冬至，阳生。”最长的今夜过后，白昼便要一日长过一日了。我忽然觉得，在这温暖的南国里“数九”，已不止是那指向春日的物理数字。我们数的，更是在异乡与故土之间，在衰老与新生之间，在孤独与相聚之间，那一份份微小而确定的暖意。生命的确不易，有疾痛，有别离，还有难以修补的遗憾。但也正因如此，眼前这一盏暖灯，记忆中的热饺，友人贴心的话语，乃至这窗外无边无际的、包容一切的绿，才显得如此珍贵，值得我们用一颗渐渐平和的心，去行，去珍惜。

冬寒虽长，春天总会来的。而此刻的暖，已足够抵御往后的一切了。

文图：廖国山

美篇：山水间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