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动的波斯菊

淳 禾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灵动的波斯菊</span></p><p class="ql-block"> 闲人爱闲逛。下午,又在那条走了千百遍的小区柏油路上,背着双手,漫无目的地荡着。秋日的阳光像滤过了一层薄纱,暖而不燥,软软地铺在身上。路旁的香樟,叶子是墨绿里泛着些老黄,风来时,窸窸窣窣地,落下几片来,打着旋,蹭过我的肩,又飘飘地去了。一切都懒洋洋的,连那影子,也斜斜地、长长地拖在身后,显得人更寥落了。心里头,也仿佛蒙着一层这样的、温暾的倦意。</p><p class="ql-block"> 正走到转角那块小小的、平日里不大有人理会的荒地上,我的脚步,却不由得钉住了。眼睛被一片光灼了一下似的,定了定神,才看清——是波斯菊。不知是谁,在什么时候,随手撒下了一把种子,还是风从远方衔来的礼物,它们竟在这里,蓬蓬勃勃地开成了一大片。那荒地本是灰扑扑的,裸着些碎石子与干土,此刻,却像是被谁打翻了一只盛满颜料的匣子,泼洒出满眼的、喧闹的、不讲道理的颜色来。粉的,是少女颊上最淡的那一抹胭脂,羞怯怯的;白的,是落在新雪上的一片月光,清冷冷的;紫红的,最是浓烈,像是晚霞烧到最炽时,从天上滴下的一滴,滚烫的,却又带着秋的沉静。它们挤挤挨挨的,高的,矮的,密的,疏的,在风里头轻轻地摇曳,像一片彩色的、流动的梦,将那片灰暗的背景,衬得越发地寂寞,又将那份寂寞,点染得异常生动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站定了,静静地看。看那花,真是灵动极了。它们的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边缘是细细的锯齿,不像芍药、牡丹那般厚重矜持,倒像是用最上好的绢纱,随意剪成的八个尖角,又随意地安在那一小圈金黄的花蕊周围。风是它们的知己,只要有一丝儿过来,它们便懂了。整片的花,便漾开一层层的涟漪,那粉的、白的、紫红的波浪,从这头,柔柔地滚到那头。不是整齐划一的朝拜,而是各有各的韵致:有的微微颔首,像在沉思;有的侧过身子,像在倾听;有的则高高地扬起脸,将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开,承接着每一寸天光。看久了,那一片花,仿佛不是植物,而成了一群有了灵性的、活泼的小生命,在开着一个永不散场的、无声的舞会。它们不发出一点声响,可那份欢欣的、颤动的姿态,却比任何声音都更清晰地,直传到你的心里来。</p><p class="ql-block"> 看得有些出神,我忽然想起波斯菊的别名,叫“秋英”,也叫“格桑花”。在遥远的、高高的高原上,在离天最近的地方,它们也是这样,大片大片地开着,在稀薄的空气与凛冽的风里,对着雪山与苍穹微笑。那是一种怎样坚韧而又洒脱的生命呢?不择地而生,给一点土,一点阳光,一点雨露,便倾其所有,迸发出全部的、燃烧般的美。眼前的这片波斯菊,想来也是一样的。它们或许出身“卑微”,不过是这小区一角被遗忘的弃儿,可它们自己,却似乎从未觉得自己被遗忘。它们只是活着,用力地、尽情地、心无旁骛地活着,然后,在属于它们的季节里,将它所有的生命,都化作这一场盛大而静默的绽放。这绽放,不为给谁看,不为博谁的赞叹,只是生命本身一种纯粹的、欢悦的流淌。</p><p class="ql-block"> 这念头让我心头一颤。再看向它们时,那一片灵动的摇曳,在我眼里便有了不同的分量。那薄如蝉翼的花瓣,在午后的风里,似乎闪着一种细碎的、勇敢的光。它们是纤弱的,一阵急雨便能打散,一夜寒霜便能凋零;可它们又是强韧的,强韧到能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用自己的色彩,定义了一整个秋天。它们的灵动,不只是姿态的婀娜,更是一种生命的姿态——一种在有限里创造无限,在短暂中凝视永恒的姿态。</p><p class="ql-block"> 我依然是一个闲人,一个在秋日里无所事事的漫步者。但当我终于转身,离开那片波斯菊时,我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些。夕阳的余晖,正从楼群的缝隙间漏下来,将我的影子,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色。心里那层温暾的倦意,不知何时,已被那一片灵动的彩色,悄悄地涤荡开了,留下一片清澈的宁静。我慢慢地走着,知道这片秋光,这片波斯菊摇曳的姿影,已在我的记忆里,也开成了一小片永恒的、灵动的荒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