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挂)母亲与姥爷的往事

律者

<p class="ql-block">  今天是母亲去世三周年的忌日。每当我望向窗外灰蒙蒙的清冷天空,眼前会浮现出她眉眼里的光,想起母亲与姥爷的往事,那段跨越高山战火与和平年代的剪不断的、沉甸甸的、从未褪色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命途带着薄凉,出生后未满月,姥姥就撒手人寰。姥爷抱着襁褓里的女儿,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母亲由祖母和姥爷抚养长大。姥爷早年丧父,兄弟五个与目不识丁的祖母颠沛流离从沈阳到天津讨生活。十几岁在街头卖雪花膏,去日本人的工厂当学徒。凭着韧劲辛苦攒下血汗钱,盘下小作坊做轮胎翻新,硬是把小作坊办成天津像样的轮胎厂。姥爷又带着老伙计去北京建厂,凭着诚信和手艺站稳脚跟。姥爷的文化底子薄,经长期自学,能看书、写信,还会说日语等,谈生意不用翻译。</p> <p class="ql-block">姥爷与姥姥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  姥爷早为母亲规划好念高中,再报考医学院,进大医院当医生的道路。可命运的转折,就发生在1950年3月的那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北京已和平解放,天安门广场插满了鲜艳的红旗。初中毕业刚满16岁的母亲与女同学们遇上了一队炮兵军车缓缓驶过,炮管锃亮,歌声铿锵。已加入共青团追求进步的母亲,拽着同学一起,齐刷刷冲到军车旁拦住车头要求参军!带队的首长看着姑娘们的热忱,笑着叮咛:“你们要参军,必须回家征得父母同意,明早来此集合,跟上部队去东北。”</p><p class="ql-block"> 当晚,母亲回家和姥爷在书房说起去参军的事。姥爷脸上的笑容倏地凝住,捏着镇纸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想起女儿没娘的苦,想起那铺好的学医坦途,想到女儿当兵注定要吃的苦,没有答应。可母亲认定的事,绝不会放弃,深明大义的姥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他转身从樟木箱里翻出羔羊皮衬里的棉袄递给母亲,说了声:“进了部队别冻着自己。”</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晨母亲赶到天安门广场参军,送别的人群里就有姥爷。他站在槐树下,晨光落在棱角分明的脸上,添了几分柔和。母亲换上军装显得英气勃勃。姥爷挥手对母亲说:“照顾好自己,多写信!”姥爷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藏着对母亲化不开的担忧和牵挂。</p><p class="ql-block"> 回到厂里,姥爷把母亲的照片摆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那时国家正对工商业试行加工订货、统购包销,姥爷的厂子接了不少军需轮胎订单,盘算着把厂子办得更红火,好等女儿回来给她安稳依靠。闲暇时,他总对着照片发呆,念叨着:“不知女儿在东北的部队身体好吗?”转过身,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第一封信半个月后寄到,娟秀的字迹里写着东北的春寒和训练的辛苦。参军后,母亲写信告诉姥爷,自己做主已将名字由刘锦心改为刘辉,寓意就此走上革命的道路。姥爷捧着母亲的信反复品读,连信纸上的尘土渍都视若珍宝,连夜回信叮嘱添衣、听话,字里行间全是惦念。</p> <p class="ql-block">母亲与同学参军后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  日子在信来信往中滑过,母亲的信渐渐染上东北的风霜,直到有一天,信封上的邮戳换成了“志愿军”。姥爷捏着信的手抖得厉害,拆开才知道,女儿跨过鸭绿江,去了朝鲜战场,成了一名文化教员。</p> <p class="ql-block">母亲在朝鲜与战友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  在朝鲜的防空洞里,母亲就着煤油灯的微光,教不识字的战士写名字、认汉字,用清亮的嗓音教大家唱《我的祖国》。炮火声中,歌声穿过硝烟,温暖了无数战士的心。也是在这个昏暗的防空洞里,母亲认识了父亲,并在领导的撮合下,两人在防空洞里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没有红烛喜帕,只有炮弹呼啸的背景音。</p><p class="ql-block"> 母亲把结婚的消息写信告诉姥爷,姥爷反复读着信,眼眶泛红。他为女儿找到归宿高兴,又心疼她在战火纷飞的战场,连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他挑出最好的轮胎胶料,连夜赶制军需轮胎,把赚来的钱攒起来,托人辗转给在朝鲜的女儿寄去照相机、毛衣、手表和上好的钢笔。信里只有一句:“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自己”。</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母亲与姥爷之间的通信就断了。炮火阻断邮路,家书石沉大海。整整三年,姥爷与母亲都没收到彼此的来信,没有看到只言片语。北京街头的广播里,每天播报着朝鲜战场的消息,每一次枪炮声的描述,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姥爷心上。</p><p class="ql-block"> 直到1953年的夏天,蝉鸣聒噪,一位志愿军驻京联络处的干事敲开厂子的门,专程通知姥爷:停战协定签署,母亲和父亲即将随部队归国。姥爷正在车间检查轮胎质量,手里的卡尺“哐当”掉在地上。他愣在原地,嘴里反复念叨:“终于有消息了,我的闺女可以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当穿着军装的父母回到北京家里,母亲和姥爷细说着在朝鲜三年的战斗经历,说着断信的日子里,她每天都在防空洞里想念北平的胡同、家里的饭菜和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也惦念着姥爷的身体是否安好。</p><p class="ql-block"> 从朝鲜回国后,母亲转业到地方工作。父母工资低,姥爷时常接济母亲,带母亲下馆子吃饭,给外孙们买衣服等。1956年姥爷的工厂公私合营,姥爷被安排在厂里当技术顾问,他再婚了,新姥姥没有工作,接连生了四个妹妹,经过大跃进,文革后都要上学,经济入不敷出,姥爷每月的股息已不够支付生活费,母亲收到姥爷来信后,除了嘘寒问暖,还每月从自己工资中省下20元接济姥爷。有人提醒母亲要和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限,母亲没有反驳,仍然默默的每月寄钱给姥爷直到姥爷去世。</p><p class="ql-block"> 母亲嘱咐我在东北当兵的二位哥哥回家探亲时,去看望成份是资本家的姥爷,父女牵挂的情谊支撑着姥爷一家度过了艰难时刻。</p><p class="ql-block"> 1976年8月唐山大地震,母亲争取到去北京出差的机会,那年我12岁,上小学六年级,我们家住在浙江定海。</p><p class="ql-block"> 母亲准备了许多海鲜,大包小包的背着,带上放暑假的我坐火车到北京。我俩坐公交车到达和平里,步行去姥爷家。我们进门后,只见花白头发的姥爷,高高瘦瘦的,腰杆挺直真精神。当晚姥爷把家里最好的大床让给我们睡,那床垫软软的,是席梦思。</p><p class="ql-block"> 姥爷带着我们去北京东来顺饭馆吃了顿刷羊肉,还给我买了一个制作精致、扇面粉色花纹的檀香扇,扇子香气四溢,那场景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 如今姥爷和母亲都已远去。牵挂是姥爷案头那张泛黄的照片,是母亲藏在防空洞里未寄出的家书,是跨越千山万水的惦念,是岁月磨不去的深情,是生活困难时的及时资助,更是剪不断的关心与问候。牵挂也是我对逝去的母亲与姥爷的永久思念。它无声无息,却沉甸甸地,会永久刻在每一代人的心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