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半日游

金波

午觉醒来，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我却心血来潮想去看看泉州颇具代表性的景点簪花围，对这传统头饰的想象已萦绕多日——海风拂过发间缤纷花簇，该是怎样一番美丽灵动景致。当然，内心也是萌发了想欣赏簪花美女的冲动。

一个多小时的公交颠簸后，泉州蟳埔海滩终于出现在眼前。可对于我这个航海毕业的老头似乎提不起精神，径直向马路对面的蟳埔簪花围走去。

然而，现实总与期待隔着一段距离。蟳埔村稀疏摆着几个簪花围摊位，塑料花饰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格外黯淡，几位阿婆、阿姐慵懒地坐着刷手机，全无想象中那种与海浪相映成趣的鲜活。我悻悻拍了两张照片，兴致扫地。

只好再次来到蟳埔海滩。经门卫阿公允许，进去拍了几张赶海回港渔船照片，平复了些许失落的心情。此刻，雨点已开始飘落。

失望催生新的渴望。既已出门，何不往西街闹市去逛逛？查了手机导航，竟要步行约一公里后再乘坐公交24站路方能抵达。

雨丝渐密，鞋子半湿，等车的二十分钟里，看雨滴在站台棚顶聚成水线坠落。

公交车厢潮湿闷热，车窗蒙着水雾，我用手指划开一小片清明，看泉州街景在雨中流动。近一小时的颠簸中，疲倦与期待奇怪地交织——身体看似着休息，心思却早已飞向那座千年古刹。

当开元寺的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时，雨停了下来，所有疲惫瞬间消散。

踏入寺内，人潮涌动却不嘈杂，雨水洗过的石板路映着天光。天王殿的威严、藏经阁的沉静、大雄宝殿的恢弘，层层递进，每一步都踏在历史回响中。

而真正震撼到我的，是东西两塔。

站在大雄宝殿前举目望去，双塔对峙于雨后天晴之中，光耀醒目。

石雕层层叠叠，人物、花卉、走兽，历经千百年风雨依然轮廓清晰。

我绕着石塔缓步，仰头细看每一层浮雕——小鸟展翅欲飞，佛像端坐莲台，狮子滚着绣球，花卉蔓卷缠绕。

雨水浸润过的塔身颜色深浓，更显雕刻线条的精妙。那一刻忽然懂得何为“大国工匠”，这些沉默的石头竟比任何言语都更生动地诉说着时间的厚重。

从开元寺出来，便是西街。傍晚时分，霓虹初上，整条街满血复活。食物热腾腾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我前行。

“满煎糕”、“面线糊”、“土笋冻”、“润菜饼”、“姜母鸭”——，叫卖声此起彼伏。

我从街头吃到街尾：先是金黄酥脆的润菜饼，甜咸交织；接着一碗热腾腾的面线糊，滑入喉中暖了肠胃；海蛎煎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边缘焦脆内里鲜嫩；土笋冻看起来奇特，蘸上酱料却鲜美异常；满煎糕松软香甜，花生与红糖馅料沿着米浆烘烤的缝隙流淌出来……

吃得兴起，左手饼右手糕，嘴角沾着酱汁也全然不顾。

这份满足如此简单，是肠胃对快乐的诚实回应。虽有些许狼狈，但当味蕾在咸甜酸鲜间跳跃时，所有矜持都让位于“民以食为天”的愉悦。

夜幕降临，灯火璀璨，我站在东西街十字路口。泉州钟楼孤独站立街心，白色塔身简洁挺拔，顶部四面钟表泛着柔光。它没有西安钟楼、上海滩钟楼、武汉关钟楼的恢弘气势，却有一种温顺与柔美感。

相传1934年，国民党驻军某部旅长沈发藻欲娶一小姨太，晋江（今泉州）县长张斯吝得知后，找来一名护士黄彬彬。黄护士坚决不从，被逼无奈最后投河自尽，此事引起社会各界极大公愤，黎明高中（现黎明大学）师生为维护正义，联合泉州妇女会及培元中学、培英女中等校师生上街游行示威。张斯吝为缓和事态，与学生代表谈判，被迫答应建造一座钟楼谢罪。

行人从她身边走过，电动车绕她而行，她就这样静静站在街心，看了一天又一天的人间烟火。

我忽然觉得，这钟楼不就是当年婷婷玉立、誓死不从的黄小姐吗？

雨又悄悄下了起来，我撑开伞准备返程。

回头望，钟楼在雨幕中光晕朦胧，东西塔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这半日曲折——从期盼到失望，从劳累到兴奋，从狼狈到满足——此刻都沉淀为一种复杂的甘甜与慰藉。

公交车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簪花围的黯淡、蟳埔海滩渔船的侧影、开元寺山门的肃穆、东西街小吃的贪婪、泉州钟楼的温润灯光，串起这半日的起伏行程。

原来旅行的意义，不全在如愿以偿，更在那些不期而遇的转角处，发现自己虽年颇老矣，却依然有能力从失望中生长出新的期盼。

泉州这半日，像饮了一杯醇茶，初尝微涩，回味甘甜。而钟楼的灯光，正温柔地映照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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