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冬至大如年

蘇吉兒

20251222苏吉儿

寒云垂野，霜风叩城，当姑苏的街巷飘起第一缕桂花酒香，便知冬至已至。这座浸在吴侬软语里的古城，从来将冬至看得比年还重，“肥冬瘦年”的老话流传千年，正如清代蔡云诗云：“冬肥年瘦生分别，尚袭姬家建子春”，把这份源自周代的隆重与温情，刻进了江南的骨子里和细微处。

姑苏冬至的隆重，根脉深植于三千年的文明传承。相传泰伯与仲雍南奔吴地，建立勾吴古国时，将周朝“建子为正”的历法一同带来——在周历中，冬至夜是岁末守岁，冬至日为新年伊始，这份“冬至即岁首”的传统，即便在秦始皇统一后改用夏历，仍被苏州人执拗地保留下来。顾禄在《清嘉录》中直言：“诸凡仪文，加于常节，故有‘冬至大如年’之谚”，古时的姑苏城，冬至日这天家家户户悬挂祖先遗容，供上精心烹制的祭品，小辈着新衣登门拜冬，贺节的礼数丝毫不逊于除夕。这种对先祖的敬畏与对时序的尊崇，让冬至不再只是一个节气，更成了维系宗族情感、传承文脉的精神纽带。

冬至的姑苏，是被烟火气与诗意包裹的。天未亮，观前街的老字号便排起了长队，“元大昌”的冬酿酒是季节限定的宠儿，糯米发酵的甘醇中浸着桂花的甜香，市民提着瓶罐“零拷”，略显阴湿清冷的冬寒也挡不住数百米的排队人龙。“陆稿荐”的酱汁肉、“黄天源”的糕团、“采芝斋”的各式糖果、藏书羊肉店的羊肉羊糕，皆是冬至家宴的必备品。羊糕煮得酥烂，与猪皮一同凝结成晶莹的冻品，入口滑腻鲜香；冬至团则用细腻的水磨粉制成，裹着豇豆沙、萝卜丝等馅料，正如《清嘉录》所载：“比户磨粉为团，以糖、肉、果、豇豆沙、卢菔丝等为馅，为祀先祭灶之品”。餐桌上，暖锅咕嘟作响，金黄的蛋饺寓意“招财进宝”，圆润的肉圆象征“团团圆圆”，长辈会给孩童倒上一杯冬酿酒，笑着说“尝一尝，暖一冬”，这是独属于姑苏孩童的冬至特权。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诗句，恰似为这份暖融融的场景量身定做，窗外霜风正紧，屋内亲友围坐，酒香与菜香交织，闲话着一年的家常，便是最圆满的冬至夜。曾经有几个冬至夜，有幸与友人一起度过，真正体验了姑苏传统的冬至的美食和习俗。

姑苏的冬至，也藏着文人雅士的风雅。从宋代的雅集到清代的诗会，文人墨客总爱在这一天踏雪寻梅、煮酒论文。几年前一些园林如曲园，便重现了周代冬至雅集，诗人们吟诗作赋，笔墨间尽是对时序流转的感慨。冬至后，“数九”开始，苏州人有“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的消寒习俗，每日划一笔，待九字划满，便春回大地。

《清嘉录》中收录的姑苏数九歌更具吴地风情：“一九、二九，相唤弗出手；三九二十七，篱头吹觱栗”，直白的俚语将寒冬的景致描摹得生动传神，也藏着江南人苦中作乐的智慧。

日落时分，寒山寺的钟声与酒肆的笑语相融，檐角的琉璃瓦棱折射着微光，让人想起杜耒“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的意境，冬至的清冷与人间的温情，在此刻达成了最美的平衡。

如今，“苏州冬至习俗”已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平江街道的贺冬祭祖大典、汤团竞技大赛、暖冬市集等活动，让这份古老的习俗在新时代焕发新生。当年轻一代接过长辈递来的冬至团，当冬酿酒的香气漫过古城的青石板路，那些流淌在血脉中的文化记忆便有了传承的力量。

姑苏的冬至，从来不止于“大如年”的隆重，更在于它将历法的智慧、宗族的温情、生活的诗意熔于一炉，在寒来暑往中，沉淀成江南最温润的底色。

冬天的寒意渐浓，年味渐起，姑苏的冬至余韵悠长。这一天，我们敬先祖、惜亲友、待春归，正如古城千百年来的模样，在时序的更迭中，守着一份不变的温暖与虔诚。

冬至这天夜色最长白日最短，过了这一天，姑苏的这一片天地，太阳日照时间渐长，只要不落雨，会慢慢迎来“”梅花开满树，香气漫庭廊”的美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