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书的怀想(散文)

浯溪散人

<p class="ql-block">【导 言】</p><p class="ql-block"> 在文明镇那被岁月磨淡了的青石板路上,一个孩子的世界却在一方巴掌大的纸页间无尽铺展。没有河流的小镇是静的,而小人书里的马蹄与杀伐是喧腾的;没有远方的小镇是窄的,而书中的江山与悲欢却辽阔无垠。那些用拾荒换来的、带着油墨香的册子,曾是黯淡童年里最亮的星子,默默照见一条通往文学与远方的朦胧小径。多年以后,纸页已脆黄,但那片方寸间升起的星河,却始终在记忆的夜空里,温柔闪烁。</p><p class="ql-block">图/AI</p><p class="ql-block">视频制作/浯溪散人</p> <p class="ql-block">  文明镇是悄悄儿老去的,正如一个人的青春不知不觉就褪了色。这湘南的老镇子,从前该是热闹过的——商贾的担子挑着绸缎与盐巴,青石板上该有密密的脚印子罢?如今却只余下一段静静的、瘦瘦的街,像一卷读旧了的书,纸页泛了黄,边角也微微卷着,蜷在四面乡野的怀里。没有河,镇子便显得有点儿干;路也窄窄的,伸不到多远的地方去。我的童年,就浸在这亦城亦乡的、温吞吞的岑寂里。</p><p class="ql-block"> 这岑寂,却是被一册一册小人书点破了的。</p><p class="ql-block"> 那些书真是小,方方的,正好捧在孩稚的手掌里。纸是糙糙的,画儿却分明,黑白的线条勾出另一个活生生的世界来。关公的青龙刀,岳飞的沥泉枪,孙行者的筋斗云,林妹妹的眼泪珠子……都从那巴掌大的天地里,热蓬蓬地,一阵阵地,向我心里头涌。镇上的日子是慢的,慢得像午后檐下打盹儿的猫;可一翻开书,千军万马便奔腾起来,古今的悲欢便潺潺地流起来。这小册子,竟是我懵懂岁月里一扇大大的、亮亮的窗了。</p><p class="ql-block"> 为了这窗里的光景,我做过小小的“拾荒人”。镇东头人民医院的后身,有个堆杂物的角落,邻着太平间的墙。大人们说起那里,语气总要沉一沉,脚步也要加快些。可我那时心里满是小人书新崭崭的油墨香,竟不大觉得怕。我只低着头,专心地寻那些亮晶晶的铝质瓶盖,它们在灰扑扑的垃圾堆里,一闪一闪的,像散落的银星子。拾满了沉沉的一口袋,便捧到收购站去,换回几张毛票,手心攥得汗津津的。那钱是温热的,立刻又送到书店的柜台上,换回一两本冰凉光滑的小书来。这一冷一热的感觉,至今还记得真真的。现在想来,那太平间的阴影是虚的,渺茫的;而这书里的悲欢与英雄,却是实的,滚烫的。孩子的心,原是这样,专挑那有光有热的地方去偎贴的。</p><p class="ql-block"> 得了新书,是不肯立刻读完的。总要找一个妥帖的角落——最好是午后西窗下,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空气里有细细的尘,无声地舞着——才郑重地翻开第一页。看完了,也不忍合上,对着那最后一幅画,要痴痴地想上好半天,仿佛故事里的人,都从书里走下来,在这小小的镇子里,接着过他们的日子去了。我的许多汉字,最初并不是先生教的,倒是这些画儿底下的字,一个一个,像熟人似的,在反复的摩挲里,自个儿走进了我的心里。这大约便是最早的“文”的启迪了,不声不响,却如春土里的苗,滋滋地冒着绿意。</p><p class="ql-block"> 往后数十年的光阴,便在这“滋滋”的声响里流走了。我到底没有走上专门弄文学的路,人生里的抉择,常不由人自己做主。可那从巴掌大的书页里漫出来的东西,却暗暗地滋养着我。无论是提笔写一纸公文,还是灯下记几段心事,那文字竟不十分怯生,还算驯顺地来到笔下。我这才恍然,童年里那些在垃圾堆旁的低寻,在窗光下的静读,那用瓶盖换来的、一字一句积攒起来的世界,早已成了我精神的底色。它让我在往后平凡甚至枯燥的生涯里,总能从容地铺开一张纸,与白纸黑字,做一番恳切的交谈。</p><p class="ql-block"> 今夜,我又想起文明镇来。那老镇怕更沉寂了罢?医院后身的角落,想必也早变了模样。只是我书柜的深处,还躺着几本幸存的小人书,纸已脆了,轻轻一翻,便有岁月的碎屑落下。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在斜阳里寻寻觅觅的孩子,他的手里,没有恐惧,只牢牢捧着一个由铝片和油墨换来的、光芒万丈的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