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遣

王立平

职场沉浮近四十载，倏忽间卸下行囊，无形中生出几分手足无措。人生过半，看遍人间百态，尝尽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纵然早有各种预设，可真到了赋闲之日，那颗惯于奔波的心，仍需在时间的魔方里慢慢归位。凡夫俗子，逃不开烟火人间的牵绊，二十出头便踏入人海闯荡，回首半生，未蹦跶出什么惊天名堂，如今行将老去，一时茫然：余生该做些什么？扪心自问，两手空空，无所适从。

女儿心疼我劳碌半生，劝我多逛逛简书、美篇这类写作平台，翻翻身边“江水冷”“八本文潭”这类深受平民大众喜爱的公众号。她轻声说：“老爸，你累了一辈子，歇下来就多看看书，权当消遣。”寻常一句安慰，让我心头一热。曾自诩钢铁硬汉，不知何时起，也变得这般儿女情长——或许，真的该服老了。

年轻时爱书的习惯，断了已有十余年。若再不捡拾起来，此生再无说得出口的业余爱好。打开书柜，在职时精心购置的整套藏书仍氤氲着淡淡书香，却大多未曾开封。信手抽出一本，细如蝼蚁的字迹在眼前跳跃、晃动，凑近灯光也只能辨清寥寥数笔简单的字，只觉双目酸涩，费力得很。从前见春暖花开或秋高气爽之日，老者们手执放大镜、架着摇摇欲坠的老花镜，就着阳光读书的模样，如今想来，自己也终将步入这般光景。

可惜了满柜藏书！原盼着闲下来后，能静下心逐本翻阅，逐章逐句细细品读，反复咂摸其中滋味。如今时间充裕了，眼睛却不听使唤，奈何，奈何！

读书不待清闲时，它本应是贯穿人生的日常，如同吃饭睡觉一般，趁年轻、身体机能尚佳时。不必以“忙”为借口——这世上比我忙碌的人比比皆是：高三迎考的学子、商场叱咤的商贾、政界造福一方的官员，皆比我更奔波。可他们中，有人十几岁便著书立说，文思泉涌；有人身价亿万仍出口成章，引经据典自成体系；有人于任何场合都能即兴演说，语调铿锵，用词精妙，句句直抵人心，引得满堂喝彩。每见这般场景，我便生出几分羡慕，更藏着几分自省：“忙”从来都是说给旁人听的托词，不过是为自己的偷懒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没人会说忙得没时间睡觉，却总有人说忙得没时间看书——其实不过是少睡一刻、少玩半晌，读书的时间便挤出来了。

朋友圈、微信群、短视频诚然有趣：三五好友一声吆喝，垂钓、旅游、徒步、聚餐便能成行，省去诸多麻烦。可铺天盖地的同质化节日祝福、博人一笑的俗段子，稍作停留便轮番冲击着视网膜，只教人头晕目眩，心生厌倦。毫无新意的内容，终究填不满大众的猎奇之心，想来这便是所谓的审美疲劳吧。

曾有高人言：“人，比守身如玉更重要的是守脑如玉。”此言不虚。保留一份独立思考与表达，何其珍贵，亦是世界得以保持多样性的根基。怀念年轻时的两地书，如今已成稀缺之物，带着几分文物的质感，于情人、同窗、夫妻、战友而言，皆是千金不换的珍藏——那是苦思良久后的真情流露，是只说与懂的人听的心事。

罢了，还是读书最自在。纸质书费眼，便转向电子书。那些曾想读却未细读、开了头却未读完的古典名著，趁如今时间与身体尚可，尽力了却这桩心愿，也算人生一大慰藉。每读一页，便多一分获得感，焦虑与低落情绪也随之消散。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我自知腹中无诗、胸内缺书，只剩一身烟火浊气，谈何“华”字？所幸科技便利，看不清的字体可放大，诗经、唐诗宋词、明清小说、史记诸如此类喜好之书，皆能随心品读。心情舒畅时，便提笔写几行字，将所思所感所悟记录下来，不求闻达，只为陶冶情趣，自得其乐。

只是久盯屏幕，双眼难免干涩，少了纸质书的油墨芬芳，终究添了几分乏味。于是便起身出门，望远处青山，看近处流水，瞧街头巷尾为生计奔波的凡人身影，心头反倒清明起来。归来后点开写作平台，文友们的新作已然更新：有诗，有小说，有散文。我关注的几位高手又添了新作，读来字字有深度、句句有品位，堪称难得的精神食粮。

说来惭愧，我随手写的几篇短文发布后，竟积攒了几千粉丝，关注者还在日渐增多。我本是文学殿堂外的门外汉，一心想入门却不得其法，见了佳作唯有羡慕，连点赞、打赏的勇气都无，只敢悄悄的来，默默品读，再以来的方式离开。

平台写作的妙处，在于能将初稿反复推敲、无限无痕修改，直到自己觉得略有可读之处，稍感满意为止。只是文字的价值，从不由创作者的自我感觉定义，终究要看读者的认可。我那几篇拙作，如同幼童呀呀学语、蹒跚学步，虽显稚嫩，却也是迈出了第一步。万事开头难，姑且算作给自己的鼓励吧——若结缘被您赏读了，请以宽容之心看待，权当我是自娱自乐、消遣时光，在闲暇生活里学着与自己相处，也算预防老年痴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