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闲记

沧浪琴主

<p class="ql-block">  二十四节气中,我最爱的莫过于冬至。一年当中最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时光,只需安下心来,静待花开。只是近些年,我好像并不敢或是不愿去期待什么。因为,所有的期待总是与老同来。</p><p class="ql-block"> 冬至的前后下了两天雨,又正逢周末,一个人在家里打扫完房间,然后开着暖炉,昏天黑地追剧。我喜欢的剧不外乎两种,一是TVB的旧剧,二是国产的年代剧。TVB的旧剧,多成片于本世纪初或是上世纪90年代,那是属于我们这代人的青春。国产的年代剧又多是记录上世纪7、80年代的生活,那是父母那代人的青春。</p><p class="ql-block"> 我心中最美的冬天莫过于,小房间里,吐着蓝色火苗的煤炉上用铜茶壶,突突突地烧着开水,我和哥哥穿着太空服趴在方桌上写作业,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那温暖而悠闲的时光,就那样平静地从母亲的指间一针一线地吐出来,像是此生最为甜蜜又绵长的思念。</p> <p class="ql-block">  我喜欢追旧剧,大抵亦是因为我无限地思念着年轻时的父母。那时候母亲每到冬天都会去理发店新烫头发,因为要盛装迎接新年。记忆里,母亲那齐肩的乌黑的卷发,衬着她身上穿的红色的毛衣,显得她的脸那般白皙又明亮。彼时,父亲身体也还很好,他闲时坐在灯下拉二胡,让我跟着他的琴声唱和:“也许我倒下,将不再回来。”前些年,我问母亲:“我买点毛线来,你再帮我织件毛衣?”母亲说:“眼睛花了,看不见了哦。”而父亲,因为他的肺病,早些年前便再没拉过二胡。他大抵此生都再也拉不了二胡了。</p><p class="ql-block"> 上两个月,单位的体检查出我的甲状腺出了问题。当时我竟然只是庆幸。人上了年龄,生病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好在,我的病出在甲状腺。虽似这样,我亦还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回生死。我想人这一生到底有什么是舍不得,放不下的。父母之爱,儿女之情?但如果老天真要我去,纵然有无限不舍,也都得去,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该舍就舍,父母儿女,任谁都顾不得了。只剩下一个自己。只是这一生,好像我还有一点遗憾,就还是琴没有弹够。但如果只是这点遗憾,好像又可以说,我此生已是了无遗憾了。</p><p class="ql-block"> 我开始慢慢领会到,人老了,真是没有意义。这看似丰富又漫长人生,活到最后,顶多不过两句诗,一句是纳兰容若的当时只道是寻常,一句是刘过的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p> <p class="ql-block">  冬至追剧的时候,远在海外的女儿说,她这个寒假都关在家里学满语。她喜欢各国或各民族的语言,她说她虽是一个人在房间里,但却玩得不亦乐乎。那一刻,我心里好生羡慕。我想年轻真好,可以用那般新奇的眼光都看待万事万物,可以那般热情快乐地与这个世界相拥。</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有一首歌:“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那真是一个百废正兴,朝气蓬勃,阳光满屋的时代。</p><p class="ql-block"> 曾经,我很不喜欢冬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开始爱上了冬天。大抵余生已不再漫长,就连时令季节都容不得人再挑肥拣瘦。</p><p class="ql-block"> 冬天里,我会常常怀念起小时候,父亲种过的水仙花,和十多年前,我自己曾经种过的风信子。那些开在冬天里的,亦是开在我少年时代的花,在我心里,将永远散发着馥郁的芬芳。</p> <p class="ql-block">  冬至前夕,先生的母亲病逝了。85岁高龄,其实亦是瓜熟蒂落,寿终正寝。失去至亲的人,本以为先生会很难过。可是先生却说:“与其看见母亲在病床上被病痛和医疗折磨,不如见她早日了断,然后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地与这个世界作别。”人生于地球之上,死后化为灰烬,重返大地,继续新一轮的轮回,那人之死,又何尝不是天道循环中的另一场新生呢。</p><p class="ql-block"> 前年的冬至,在四川大学学习。晚上和先生在川大门口吃简阳羊肉喝成都本地的叙府大曲。彼时女儿还在川大念本科三年级。一转眼,女儿赴海外读硕已是小半年了。今年冬至,家里只我一个人,我连饭都难得做了。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自己动手将单位食堂带回来的包子蒸热了吃。想起很多年前,我读书实习的时候,在离城市很偏远的一个水电站。每逢休息,我亦懒得去食堂买饭,就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用电炉蒸一碗饭和一切家里带来的香肠。那氤氲的水汽,和着饭与香肠的香味,那是我记忆里最为温暖的冬天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自从女儿远赴海外以后,我常常想,当我老了的时候,也许女儿并不在身边。我想,我真的是会孤独终老的。可是这世间,谁又不是孤独终老呢?即使儿女在身边,但老这件事,亦惟有自己独自承受或是独自享用。正如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谁又不是自己在独自承担呢?</p> <p class="ql-block">  又快过圣诞节了。去年的圣诞夜,我穿着红毛衣,坐在钢琴前弹罗密欧与朱丽叶,潘叔还发来微信与我互道祝福。潘叔是我父亲的同学,因为共同热爱文字,我们成了忘年交。去年新历的最后一天,我收到了潘婶发来的信息,说潘叔因为难捱病痛,自绝于2024年12月30日。</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年的夏至总是令我惆怅,而冬至却总是令我欢愉。虽然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才刚刚开始,但是已经是冬之极致了,我坐在暖炉上,吃着刚出屉的热包子,回想着少年时的冬天,突然觉得有莫名的感动,像是怀揣着春天的喜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