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张手写的名片算不算老物件呢?反正我已保存了十一个年头了。倒不是它有多珍贵,而是家里的老旧燃气灶总用得着上面那个名字。</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秋天,一个周末的傍晚,小区门口的人行道上蹲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瘦高个老头儿,脚旁边的路牙子上,竖立着一块不算醒目的硬纸牌子,上面几行黑色的毛笔字向路人昭示着老头儿所干的行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家正要修理天然气灶,有些日子了,火苗颜色不正,燃气烧不尽,做饭都是对付,小区附近也没有修理店。今天真巧,修理工送上门了,我喜出望外,立即叫住老头儿,让他跟着我上了楼。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问明故障后,老头儿一人在厨房摆弄,我忙乎别的事情。哪知他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不一会儿便修好了。我试着开了几次,仔细观察了火苗,感到非常满意,连连说:“谢谢、谢谢啊,留张名片吧?”老头儿操着夹带北方语调的豫南口音回答说:“没有名片,我给你写一下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找出纸和笔,让他在饭桌上写,他却</b><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1, 51, 51);">蹲下来,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支简陋的圆珠笔,和一张比通常名片略大些的纸,</b><b style="font-size:22px;">在膝盖上麻利地写下了这张名片。</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我看到老头儿手写的名片,大吃一惊,在我眼里,这不啻是一幅硬笔书法!这时我才注意起老头儿,几根稀疏的头发看不出是黄还是白,窄长的面孔上贴着无血色的皮肤,由于皮膏紧裹着颧骨,细密的皱纹全坠到了腮下,额上的一双小眼睛把脸部衬得更加瘦长松弛。身上罩着一套油渍麻花的半旧劳动布工作服,不知是人太瘦还是衣服太宽,衣服有些晃荡。看到这一副落魄的样子,我实在不能把这个形象、这份手艺与这张漂亮的手写字迹三者联系起来。心中猜疑:他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再次见到老头儿已是两年之后。</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春节前夕,我按名片打电话让他到家里清洗油烟机。顺便和他唠起家常,便有了解开谜团的闲聊。面对我的疑问,老头儿好像特别想让我知道他的故事,带着几分急切的口气,回答的第一句话是:我犯过法!第二句话是:我和这个院里的***是高中同学。</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 故事的开头似乎不着边际!我更迷惑了:要知道,老头儿提到的那个***,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高干,正厅级别。对于老头儿的那个年代,高中生称为老三届,属于正经的知识分子,大部分在退休时非官即富。他和昔日同窗的身份地位竟已天差地别!是犯了什么法呢?……</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犯法”这两个字,让我顿时紧张起来:引狼入室!我竟然把一个犯过罪的人领到了家里!老头儿倒是平和冷静得出奇,语气里不但没有丝毫地羞耻、愤慨或委屈,反而还带着几分骄傲和炫耀。他越是淡定我越着急:“你犯了什么法?”</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违反了计划生育,超生了一个孩子,我儿子。”</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我松了一口气,这算什么犯法?!真是故弄玄虚!他看我不以为然的样子,马上严肃起来:“这在当时不得了,犯了大事,我因此失去了正式教师的工作;加上那时年轻,血气方刚,和计生执法队员发生了事端,还被关起来一阵子!”</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片刻的沉寂,我回想起当年的计生风暴。是啊,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后来作为法律还写进了宪法,谁违反了轻者挨整受罚,如果再与计生干部过不去,发生肢体碰撞暴力冲突什么的,犯罪、进监狱也是不足为奇的事!着实厉害!</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我似乎理解了他的境况,就问他:“那你是俩孩子啦?”一提到孩子,老头儿完全变了样,话也多了起来,声调语气里满是自得,仿佛很庆幸曾经的胆大犯法,很值得曾经的丢掉饭碗、挨批受罪,那段历史非但不是屈辱而且还有点幸运!</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现在俩孩子都大了,大的女儿大学本科毕业,继承了我半途而废的事业,是一名人民教师,已出嫁有了孩子;小儿子研究生毕业,在深圳大企业里就职,收入不菲。”</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如今国家放开生二胎了,不用超生偷生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前几天闺女来电话说,叫生二胎也不再要了。嗨……年轻人咋就跟我们想法不一样呢?”</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老头儿很兴奋,自顾自地说着,如数家珍。我心里却五味杂陈,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用以成败论英雄的惯常思维来评价,我不知道他的人生是成功还是失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老头儿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说老伴做好饭了,喊他回家吃饭。我才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漂泊在这个城市里,还有一个知冷知热、同甘共苦的老伴跟随着他。</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二十几年来,他们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地生活着,给国家供养了两个有用之才。他受过处罚却不是坏人,算是好人吗?想到这儿,我仍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样定义他的人生。</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去年春节前,我又拿出老头儿的名片,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清洗油烟机、整修燃气灶。老头儿告诉我,自打疫情之后,他就带着老伴回老家了,年岁大了,孩子也都成家立业,不打算再出来活生计了,要在老家安度晚年。</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我随意跟他聊了一会儿,他已忘了我是哪位客户,我解释说和你那位高官同学住一个小区的,他还是没有想起来,连同他的高官同学的名字也不记得了。也许是身份的云泥之别,让他从记忆里抹去了这位同学的名字;或许是社会层次的巨大落差,让他早已把那段高中岁月当作了过眼云烟。</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他的故事算不上什么传奇,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一个年代;又像一条小溪,水底沉淀着一枚枚大小不一、色彩不同、形态各异的卵石,他只是其中的一枚。</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每个人何尝不是如此呢?在时代洪流的淘洗下,那些被命运打翻在地,又靠自己的抗争,努力活着的人,其中人生</b><b style="font-size:22px;">况味,唯有自知。他人非黑即白、非好即坏的评判,是否过于简单浅薄了些呢?</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