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关春帆·血墨残章》 第一章 庐州初啼：耕读世家的功名底色

天路云翔

郑云翔

第一节 耕读世家的启蒙
道光十五年（1835年）的冬日，庐州府合肥县磨店乡的薄雾裹着湿冷，迟迟不肯散去。李氏老宅的堂屋窗棂上，竹影被晨光剪得细碎，落在泛黄的《论语》书页上，与琅琅书声交织成江淮耕读人家的日常。少年李鸿章身着粗布棉袍，垂眸诵读“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稚气未脱的脸庞上，眼神却透着超乎年龄的专注。

父亲李文安端坐案前，手中狼毫在宣纸上游走，批注着刚收到的京城来信。这位三十七岁才中进士的父亲，是家族百年耕读史上第一个跻身仕宦的人，与曾国藩同榜的荣耀，像一束光，照亮了李氏一族的向上之路。“读书非为科举，实为治国”，李文安放下毛笔，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你看这世间，鸦片流毒，漕运废弛，若只死读圣贤书，遇事只会空谈忠义，于国于家何益？”

李鸿章抬眼，望见父亲案头那本封面磨损的《四洲志》，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荷叶。那是父亲去年赴京任职时，特意从林则徐府中借来的孤本。“父亲，洋人为何船坚炮利？”他忍不住发问，指尖轻轻触碰书页上“西洋火器”的注解。

李文安叹了口气，将书推到他面前：“非器物之过，乃制度之异。西洋诸国，上下一心求革新，而我大清，仍在抱残守缺。”他指着“师夷长技”的旁注，“林公（林则徐）虽遭贬谪，却仍心系家国，提出向洋人学习技艺，此等务实之心，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模样。”

母亲李氏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棉袍上还沾着纺线的棉絮。“老爷，孩子还小，何必让他操心这些烦心事？”她将粥碗放在李鸿章手边，语气中满是疼爱。

“妇人之仁！”李文安摇摇头，“眼下广州禁烟，洋船已在沿海游弋，家国危亡不远矣。少年人早识时务，方能日后担当。”李鸿章捧着热粥，看着父亲凝重的神色，忽然懂了：耕读世家的“读”，从来不是为了独善其身，而是为了在乱世中撑起一片天地。

这一幕，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李鸿章的心底。多年后，当他创办江南制造总局、组建北洋水师时，总会想起父亲当年的教诲——务实方能救国，空谈只会误事。而这与宋明以来那些“重义轻利”“空谈忠义”的清流们形成了鲜明对照，也为他日后与清流派的激烈冲突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第二节 科举起步与时代烙印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十八岁的李鸿章背着行囊，踏上赴南京参加乡试的路途。船行长江，两岸的残垣断壁不时映入眼帘——那是鸦片战争后留下的创伤，断砖残瓦间，仍能窥见当年战火的惨烈。江边的村落里，百姓衣衫褴褛，谈及“洋人”二字，眼神中满是恐惧与茫然。

“李兄，你看这江山破碎，我辈读书人当如何自处？”同行的同窗指着岸边的废墟，语气激昂，“若洋人再犯，我必上书朝廷，力主死战，以忠义报国！”

李鸿章默然良久，摇了摇头：“死战固然壮烈，可清军兵器落后，粮草不足，仅凭忠义二字，能挡得住洋人的坚船利炮吗？”他想起父亲的话，“空谈忠义易，务实救国难。当下之急，是学习洋人技艺，革新弊政，而非一味喊着死战。”

同窗闻言，脸色涨得通红：“李鸿章，你竟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难道你忘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古训？”

“玉碎容易，保全家国难！”李鸿章反驳道，“南宋末年，士大夫们高喊着‘光复中原’，却不顾国力虚弱，盲目北伐，最终导致亡国。此等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

两人争执不下，不欢而散。李鸿章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同窗的想法，正是当下多数读书人的心态——以道德义愤代替理性思考，以空谈忠义掩盖现实困境。而这种心态，从北宋太学生伏阙上书，到明末东林党争，绵延千年，从未断绝。

乡试考场里，李鸿章挥笔疾书，策论中不谈空洞的忠义，而是直指漕运弊政、盐政腐败，提出“兴利除弊，务实革新”的主张。主考官阅后，提笔批注：“少年老成，切中时弊，有经世致用之才。”

放榜那日，李鸿章高中举人，消息传回磨店乡，李氏老宅张灯结彩。可他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想起了南京街头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夜深人静时，他在灯下写下“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的诗句，笔尖落下，既有少年人的雄心壮志，更有对家国命运的沉重忧虑。

这一年，他二十岁。科举的成功，让他离仕途更近一步，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要改变国家的命运，必须打破千年以来的空谈积习，脚踏实地做实事。而这条务实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第三节 少年雄心与务实萌芽
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的冬夜，李氏老宅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李鸿章伏案苦读，案头堆满了《孙子兵法》《读通鉴论》，还有那本被他翻得卷边的《四洲志》。他在书页空白处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八个字，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

父亲李文安从京城寄来的信中，提及曾国藩在湖南创办团练，以“扎硬寨、打死仗”的务实作风抗击太平军。“曾公为人，诚拙勤谨，做事不求虚名，只求实效。你日后若有机缘，当多向他学习。”

李鸿章将信揣进怀里，心中满是向往。他想起自己办团练的念头，曾被乡邻讥讽“书生不知兵”，可他始终坚信，只要脚踏实地，总能做出成绩。“若有一日，我能领兵打仗，必效仿曾公，重实战，轻空谈，绝不做纸上谈兵的赵括。”

母亲端着夜宵走进来，见他仍在灯下忙碌，心疼地说：“儿啊，夜深了，歇会儿吧。你已是举人，日后仕途无忧，何必如此辛苦？”

“母亲，仕途并非终点。”李鸿章放下毛笔，“如今国家内忧外患，太平军作乱，洋人虎视眈眈，若我只图安稳，与那些空谈忠义的清流何异？”他拿起《四洲志》，“洋人能造坚船利炮，我们为何不能？只要肯学习，肯实干，总有一天，我们也能自强。”

母亲叹了口气：“可世人都说‘师事洋人，可耻孰甚’，你若执意如此，定会遭人非议。”

“非议又如何？”李鸿章眼神坚定，“宋明时期，那些固守旧法、盲目排外的人，难道不是让国家一步步走向灭亡？我宁愿遭人非议，也要做务实之事。”他想起父亲的教诲，“为国为民，何惧流言？”

烛火映照下，少年李鸿章的脸庞棱角分明。他或许还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成为晚清洋务运动的核心人物，会在朝堂之上与清流派展开无数次交锋，会背负千古骂名却仍坚守实干之路。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庐州老宅里，那颗拒绝空谈、追求务实的少年之心。

窗外，寒风呼啸，却吹不灭书房里的烛火，也吹不灭李鸿章心中的雄心与理想。他知道，自己的路，要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下去，用实干，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撑起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