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 称:闹闹</p><p class="ql-block">美篇号:75633142</p><p class="ql-block">图 片:自拍</p> <p class="ql-block"> 一个季度一次,我在书房里收拾书柜。窗外,是刚刚落下的一场大雪,我不愿出门赏玩雪景,宁愿在书柜前,邂逅一场旧时与新生交织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从小就喜欢爸爸去外地出差,尤其盼着他去上海、北京,因为每次回来,爸爸一定会带回很多小人书,那是11岁的姐姐带着同学和4岁的我争抢的宝贝。</p><p class="ql-block"> 我哪里争抢得过她们?只好捡她们挑剩下的来看。她们挑的都是比较稀缺的彩色连环画,像《红色娘子军》《奇袭白虎团》《海港》这类;剩下的,自然就是黑白版面的小人书,比如《西游记》《小抄写员》《凡卡》《小灵通漫游未来》。</p><p class="ql-block"> 看书的大孩子们没耐心理会我,生性安静的我,便从那一堆黑白小人书里,拿起了人生中的第一本书——《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可以说,那就是我从生活里捡拾的第一颗童年的种子。</p> <p class="ql-block"> 翻开第一页,精炼的线条、鲜明的人物、嶙峋的山峦,让我眼前一亮!虽然不是彩色的,但黑白笔调勾勒出的端庄唐僧、憨拙八戒、一脸络腮胡的沙僧,都让我既觉新鲜,又充满好奇,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故事,尤其孙悟空那副尖嘴猴腮的模样,更是让我有点害怕。可我没有别的玩具可玩,又不舍得离开那些看书的小姐姐们,只好一页一页慢慢翻看下去。</p><p class="ql-block"> 刚开始,不认字的我是真看不懂啊,就光数人了!怎么一会儿是四个人,一会儿却又变成了五个人?为什么那个猴子要拿棍子打她?后来,翻的次数多了,加上爸爸忙完后会抱着我,给我讲书里的故事,渐渐地,我越来越看得懂了。原来这是白骨精先变成给丈夫送饭的年轻村姑,第二次化作寻找女儿的老婆婆,第三次又扮成念佛的老公公,最终,都被孙悟空用金箍棒彻底打回了白骨原形。</p><p class="ql-block"> 从这第一本书开始,爸爸开始有意识地带我读书,还给我买了一本彩色的《看图识字》和一本《新华字典》。把家里所有小人书都看完后,我开始啃《看图识字》。没人陪伴的我,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上面的许多字,不会的就问爸爸妈妈,他们忙的时候,我就自己猜。到最后,那本《看图识字》被我翻得卷了边,我也认得了很多字。</p> <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家里只剩我自己。我看见爸妈床上放着一本牛皮纸包着的厚书,封面上是爸爸漂亮的钢笔字,写着三个大字《红楼梦》。</p><p class="ql-block"> 我只认识“红”和“楼”,“梦”字不认得,却认得梦字上面的“林”字,于是,这本书被我脑补成“一片森林里红色小楼”的故事。没别的书可读的我,就这样开始读起了“红楼林”,那一年,我还没上学。</p><p class="ql-block"> 爸爸有天下班回来,看见我居然在翻《红楼梦》,惊诧万分,忙问我:“小二宝,你在看这本书?你看得懂吗?”我仰着头,特别自信地回答:“怎么看不懂呀?这本书里有个叫西宝玉的,还有个叫林黑玉的,就他们俩不听西母的话,其他小孩都听西母的话!”爸爸听完,忍不住放声大笑,蹲下来抱起我:“小二宝,你真了不起,好歹能看出这两个孩子跟别人不一样!”</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家里有什么书,爸爸都放心大胆地拿给我看。他说:“你只要看书,就一定会有所进益,一定会从书中得到滋养。”</p><p class="ql-block"> 于是,小小的我,上学前就读了《水浒全传》(我把“浒”念成“许”,把“传”念成“船”),带着对日盖(晁盖)、床江(宋江)、什么松(武松)、什么知深(鲁智深)这类只念半边的名字的认知,走进了小学课堂。一直到小学三年级,班里来了一位新同学,老师把她的名字写在黑板上介绍:“同学们,她叫宋莉莉!大家要互相帮助。”我的天,喊了三年的“床江”,终于在这一刻被纠正过来,我才知道,那个黑黑的及时雨,原来叫“宋江”,不是“床江”!</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我开始疯狂地学习使用《新华字典》,上课也特别认真地听语文课。因为我实在后怕,万一当时自己把新来的同学喊成“床莉莉”,那岂不是成了全班的笑柄?</p> <p class="ql-block"> 有一天爸爸下班回来,看见我在飞快地翻动书页,便叮嘱我:“你看书要认真啊!这么快翻,能看懂吗?”我又仰起头,骄傲地对爸爸说:“您看着,我念给您听!”说着就一边念书,一边翻书页,眼速比语速还快,连吐字都含糊不清了!爸爸连忙拦住我:“哈哈,小二宝,别念啦!你阅读速度这么快!真好!但你也要认真读,要理解文字的本意啊!”</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爸爸,郑重地点点头,心里悄悄立下一个小小的志愿:以后,我一定要多多认字,不会念的就翻字典查,绝对不放过一个错别字!</p><p class="ql-block"> 童年的种子,就这样扎根在小小的心田里,慢慢生根、发芽、长大。我从此成了一个严重偏科的孩子,也成了一个能在书籍中安顿自己的内向女孩。</p><p class="ql-block"> 随着认识的字越来越多,我读的书也越来越杂。妈妈的化学系紧挨着大学图书馆,为了让体弱多病的我能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妈妈每次都会借一摞书回来,让独自在家的我读得不亦乐乎。那时候的书,大多是《艳阳天》《金光大道》《桐柏英雄》《海岛女民兵》《激战无名川》这类,但妈妈也会借到一些外国小说,像《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斯巴达克斯》《尼罗河上的惨案》《福尔摩斯探案集》《巴黎圣母院》等等,极大地丰富了我的阅读面。</p><p class="ql-block"> 书读得多了,脑海里的词句就会不由自主地往外蹦。</p> <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次,晚上都已经上床了,爸爸给姐姐讲解课文《刻舟求剑》和《郑人买履》。讲完后,爸爸让姐姐提炼中心思想,说说两篇课文讲了什么。姐姐大概是困了,支支吾吾说不到点子上,爸爸脸上露出一丝失望。这时,支棱着耳朵旁听的我,忍不住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喊道:“因循守旧!墨守成规!”哇,这可把爸爸惊到了,也把姐姐逗得哈哈大笑!那天晚上,我是带着满满的笑意入睡的,心里偷偷得意:刚上学的我,可比姐姐厉害呢!</p><p class="ql-block"> 一次作文课,语文老师把我叫了起来,指着我的作文本说我乱造词语,问我“忍俊不禁”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我大声回答后,老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才让我坐下。当时我心里别提多骄傲了,原来老师也有不知道的成语呀!</p><p class="ql-block"> 又有一次,课上写当堂作文,我很快就写完交了上去。老师却把我喊到黑板前,质问我作文本上的“长诗”是从哪儿抄来的。我怯生生地回答:“是我自己写的呀!不信我背给您听!”其实,那不过是几句简单的排比句,但在三年级老师的眼里,我这个年纪的小学生,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文字!</p><p class="ql-block"> 渐渐地,我长大了,如爱读书的爸爸所愿,我也成了一个爱读书的孩子。可以在爸妈忙于工作和生计时,从书本中汲取人生的滋养,学着独自面对这个纷繁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爱读书,让我抵御了人生中太多孤寂的时光,让我能与内向的自己和谐相处;爱读书,让我在方寸之间见识了百态人物与万千风情,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终于有一天,我明白了:童年时从那么多小人书里拾起的那一本,早已化作奠定我生命底色的种子。它让我可以不施粉黛地素面朝天,内心却依旧五彩缤纷地绚烂丰盈;它让我虽因客观限制无法走出家门,却能跟着文字穿越时空,去见各个世纪的人,去看世界的更多面;它让我能用指尖触摸不同时空的脉搏——从盛唐的月光到宇宙的星河,从哲人的沉思到诗人的浪漫;它让我的视野,追随着字里行间的墨香,抵达山海,去看长河落日,去望星辰大海,去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去感受林林总总的美。</p> <p class="ql-block"> 我漂亮的小妹妹也长大了,她颇有绘画天赋。小时候,因为总听我讲“水许全船”的故事,她竟拿着铅笔,一笔一划画出了108将的人物肖像,贴满了家里整整一面墙!我印象最深的是,画到“没面目焦挺”时,妹妹问我“面目”是什么意思。我告诉她,面目就是脸的意思。没想到,聪慧的小妹妹竟画了一个背过脸去的持刀大汉!这可把爸爸妈妈惊喜坏了!</p><p class="ql-block"> 因为从小见我爱读书、不爱与人打交道,妹妹的梦想特别可爱:“等我长大了,我去工作赚钱,二姐你就在家里看书,不用去上班!”她挂在嘴边的这个梦想,让我自此多了一份盼望与念想:我要有一间小小的书房,房间里摆着高高的书柜,我要坐在书房里,醒了看书,困了做梦,梦里还是满架的书香!</p><p class="ql-block"> 后来,当我在路边广告牌上看到一行字——“如果世上有天堂,那一定是图书馆的模样”,我忍不住驻足良久,思绪翻涌。原来世上真的有天堂,真的有所有读书人都心向往之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喊我“小婶”的小梅,第一次见我就说,只要我肯回扬州水泗养老,她一定在家里为我留一间书房。这话让我心里涌起一阵明知不可为却心向往之的快慰,含笑望向这个温婉聪慧的水乡女子,心里知道,我竟然在不是故乡的地方,寻到了梦中的归宿。</p><p class="ql-block"> 时隔多年,我终于拥有了一间专属于自己的书房。顶天立地的书柜占满整面墙,就连家里其他房间,也处处立着书柜。狭室虽小,却盈满书海芬芳;陋室虽简,亦常存墨香雅韵。这是先生精心装修了我们的小家后,送给我的礼物,成为我梦寐以求的灵魂归处。</p> <p class="ql-block"> 虽然因为要照顾年高体弱的妈妈,我不得不搬回妈妈家贴身照料,远离了自己的书房,但每个季度一次的书柜整理,仍是我难以割舍的至高享受——就像我此刻正在做的这样:</p><p class="ql-block"> 一边开着小音箱,放着唐诗宋词的配乐朗诵,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书房。把带回妈妈家看过的书,一本本妥妥帖帖放回擦拭干净的书架。然后,像在酒店大堂安排客房似的,按照自己的心意,给书架上那些或相亲相爱、或相敬如“冰”的作家们,细心排定位置:</p><p class="ql-block"> 木心先生,您孑然一生,就让您最可爱的学生陈丹青来陪伴您,好吗?我那么爱您,也那么爱他,爱他见到您时,俯身与您那份“拢拢入怀”的亲昵与敬重,那一刻,我心已醉。愿你们相伴左右;</p><p class="ql-block"> 鲁迅、瞿秋白、萧红,三位冷峻犀利、针砭时弊的大家,愿你们聚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钱钟书、杨绛、钱媛,相亲相爱、温文儒雅的“我们仨”,你们始终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王小波、李银河,把爱写在五线谱上的一对爱侣,你们要一直并肩而立啊;</p><p class="ql-block"> 张爱玲、胡兰成、苏青,一对怨侣,三位文友,也请你们待在一块儿。知道你厌弃那个多才却滥情的男人,那就让他在你下面一排吧,好吗?</p><p class="ql-block"> 史铁生、梁晓声,我爱的这两位心怀社会担当的作家,愿你们为邻;</p><p class="ql-block"> 周国平、余华,你们是以生命苦难为底色、重哲思与灵魂自审的智者,请你们比邻相伴;</p><p class="ql-block"> 亲爱的三毛,我最初迷恋的女子,你已满满占了书柜的一整行。我不知道请谁与你相伴,才能配得上我心底那份最初的情愫。就让你上一排满满的《红楼梦》陪你吧,那也是你一生的最爱,你应该会喜欢的,对吗?</p><p class="ql-block"> 胡适、柏杨、李敖,余光中、白先勇、赖声川、幾米,来自宝岛的诸位名家,愿你们共聚一隅;</p><p class="ql-block"> 梁实秋、周作人、丰子恺、汪曾祺、蔡澜,几位冲淡平和、满蕴生活意趣的先生,你们且为邻而居。</p><p class="ql-block"> 还有……</p><p class="ql-block"> 还有……</p> <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我一本本收拾着,也一点点安放着对这些作家的偏爱。仿佛这般安排后,他们无论身在天上还是人间,都能欣然感知我的心意,都能颔首微笑,默许我这份拙朴的安放。</p><p class="ql-block"> 没想到,这一收拾,竟然从早上九点多,忙到了下午快三点!房间窗明几净,书架整整齐齐,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心里满是说不出的喜悦与知足。</p><p class="ql-block"> 我轻声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天堂;这,就是我的领地;这,就是我的森林。</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心有如至高无上的君主,又恰似卑微素朴的奴婢。架上的各位贤灵,请容我,一介平凡女子,在往后的岁月里,好好地,与你们相伴相守。</p><p class="ql-block"> 童年时对书的热爱,不知不觉中,在我的生命里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蒙时光持续以热爱浇灌,那颗种子破土抽枝,沐光生长,终于化作了眼前这间书房,为我撑起一片繁茂的文字森林。</p><p class="ql-block"> 满室书册成林。参差错落的书脊,如林间亭亭而立的林木;风吹哪页读哪页的自在,恰似穿林而过的清风。墨香漫溢间,这片独属于我的天地,是我的精神栖居地,更是岁月最温柔的馈赠。</p><p class="ql-block"> 又收集了一箱准备带回妈妈家的书,回头再望望我的天堂、我的领地、我的森林,万般不舍漫上心头。指尖抚过冰凉的书脊,墨香还在鼻尖萦绕,书页似在无声挽留,多想再耽于这文字的葱茏间啊!可妈妈的满头白发,殷殷盼归的目光,正无声地催着我赶紧动身。</p><p class="ql-block"> 于是,纵有万般不舍,也只得暂别这片精神净土,带着一箱书香,奔赴另一场温暖的相守。</p><p class="ql-block"> 不管怎样,这里是我的森林,无论我身处何方,我的心,始终在林间摇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