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叶书

俊友

你忙

忙的忘记了春夏秋冬

可梧桐记得

它记得你们每一个匆匆的

未曾停留的步履

约拍：露西

　　我忽然想，

这满城的斑斓，究竟是何时被收走的呢？

是昨夜那场不知名的雨，还是今晨路过城墙的那阵风？

只记得前日抬眼，银杏还擎着金箔似的叶子，梧桐还挂着褐黄的掌，枫香也点着疏落的红。

可不过一场风雨的工夫，那些明晃晃的颜色，便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画布上抹去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灰，浸着水汽的黛，与天空低垂的铅。

　　许多人也是这样，被琐事的风雨卷走了时光罢。

有些人，总说等闲下来要去栖霞山看红叶，可他的“闲下来”总在明日，而红叶已零落成泥。

有些人，窗前的台历还停在“秋分”那页，人却已在“小雪”的寒气里呵着白雾看着手机。

那些计划里的登高、访菊、江边看落日，都成了记事本上被水渍洇开的、褪色的字迹。

好像只是几次辗转反侧，几回案牍劳形，再抬头，风里已有了冬至的、凛冽的哨音。

　　你看此刻，夕光如蜜，从钟山的豁口淌下来，将整条中山路酿成了琥珀的河。

那残留在高枝上的梧桐叶，是琥珀河里最后的、倔强的金

叶缘蜷曲，叶脉通透，每一片都像被晚霞重新锻造过，镶着一道熔金的边。

它们摇着，曳着，不肯坠落，像是在替那些被遗忘的秋日，作最后的、盛大的还魂。

原来秋并未走远，它只是退到了光的背面，退到了枝头最高处，在等一个如血的黄昏，将自己再燃烧一次，给你们看。斜阳拉长了影子，也拉长了静默。

你的影子，此刻是否也停驻了，融化在这一片慈悲的金色里？

　　就在这时，风又起了。

不是卷走斑斓的冬风，是温柔的、告别的晚风。

高处的叶终于松开手，开始飘旋。一片，两片，千百片。

它们翻滚着，翻出了叶背的银灰，像无数面小小的、哑光的镜。

车流从树下穿过，轿车，公交，自行车，它们带起更大的风。

落叶便不再是飘，是奔涌，是追随，是沿着光的通道，在柏油路面上汇成了一条金色的、喧哗的、逆向的河。

车轮碾过，簌簌作响，那不是碎裂，是千万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它们终于触到了大地，终于追上了那些匆忙的车轮与人影，用最后的躯体，铺成一条通往冬天去的、柔软的地毯。

　　我蹲下身，拾起一片叶。

叶柄还潮润着，主脉分明，像一截微缩的、金色的脊梁。

我忽然懂了。那些被风雨卷走的色彩，从未消失；那些被琐事耗散的好时光，也未必虚度。

秋将它的魂魄，分给了每一片这样的叶子。

当你在寒风中瑟缩，在暮色里疲惫，总会有一片这样的叶，在某个街角，被某盏车灯忽然照亮，为你旋舞藩镇，告诉你：你路过的那个秋天，它记得你。

它将所有的华美，都押在这最终的一舞里，偿还给你。

　　抬起头，

最后一片叶子正从最高枝头脱落，缓缓地，旋进苍茫的暮色。

而长街尽头，华灯初上。夜的金陵，将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