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朱家角：一卷未尽的江南（2025-78）

紫儚

从青西郊野公园出来，日头还斜斜地挂着，余温未散。心里惦记着不远处的朱家角，想着趁这半日闲暇，去水边走走也是好的。

驱车不过片刻，便从郊野的疏朗，转入了市镇的熙攘边缘。泊了车，走向游客中心时，天色已是一派淡淡的蟹壳青了。

收费的园馆——课植园、和心园那些——都已闭了门。黑漆的门扉静静合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也漏不出丝毫旧日园林的声息。

也好，我对自己说，便将那精巧的亭台、曲折的迴廊，当作一幅未展开的卷轴，留待他日来细细读罢。今日，我只取这古镇的筋骨与皮毛，这黄昏时分的、无需门票的市井呼吸。

路线是极随意的。从游客中心出来，便下意识地循着水汽走去。

最先迎接我的，是那片湖。水是沉沉的绿，映着对岸错落的、灰白的马头墙，静得不甚真实。

几只乌篷船系在石埠头，随着微波懒懒地荡着，像倦了的黑鸦敛着翅膀。

这便是开端了，一幅以水为轴缓缓铺开的长卷。

放生桥的拱形远远便望见了，那般高，那般从容地跨在水上，将两岸的人烟与故事连缀起来。

桥上的行人已稀，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在暮色里泛着哑光。

站在桥心望去，河水在这里被桥洞束成一匹深色的缎子，向两头无尽的巷子深处流去。

左岸是密匝匝的屋檐，右岸是迤逦的廊棚，灯笼渐渐亮起，一切物事的轮廓都开始柔和，渐渐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下了桥，便是城隍码头。船都歇了，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水波轻轻拍打着石岸，啪——嗒——，啪——嗒——，听得人心里也静了下去。

不再向前，便折返。回程的路，便多了几分向巷弄深处探看的闲情。

路过一家唤作“古镇咖啡”的铺子，暖黄的光从玻璃窗里溢出来，混合着咖啡的焦香，是现代的、妥帖的安慰。

更奇的是一家叫“大吉大桔”的小店，门面寻常，低头一看，屋里地面竟厚厚地铺满了金黄的银杏叶！像是将一整个秋天的明艳都收敛在了这方寸之间，任人践踏，反而有种奢侈的、颓唐的美。

门扉紧闭的和心园，只留下一角飞檐给人想象。

城隍庙的红墙在渐浓的灰色里显得肃穆，廊桥下流过黝黑的水，悄无声息。

景是静的，动的却是那些生灵。一个极帅气的小孩童，抱着他的狗宝宝坐在小河边，那小狗毛茸茸的一团，眼神温顺，与主人一同成了旁人镜头里无意却和谐的风景。

更深的巷子，游人几乎绝迹了，一只小黄狗却悠闲地踱着步，这里嗅嗅，那里看看，仿佛它才是这巷子今夜的主人。

这空，因为有了这一点从容的生命，便不显得寂寥，反有种自在的生气。

“小桥，流水，人家。”这六个字，平日里觉得俗套，此刻亲眼见了，才知它的确当。

桥是谦逊地弓着腰的，水是默默承载一切的，人家则从一扇扇木格窗里，透出炒菜的油烟与隐约的谈笑。生活的质地，在这里是绵密而柔软的。

走过“朱市大集”的牌坊，两旁的店铺多已打烊，但那名字还留着白日市集的余温。

最后，是那面著名的朱家角照壁。暮色四合，壁上浮雕的线条已有些模糊，但前面拍照的游人竟还不少，都想在这地标前留下“到此一游”的印证。

我候了许久，才得了一个人群散开的刹那，迅速按下快门。镜头里，只有那面苍灰的壁，沉默地立着，身后是沉下去的夜空。这一瞬的空景，倒比满满当当的热闹，更合我此刻的心意。

终于，夜色像滴入水中的墨，彻底晕染开来。

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不是耀目的红，是那种晕晕的、朦朦胧胧的光，将河水、石桥、廊檐都镀上了一层恍惚的旧色。来时的那份疏朗与闲暇，已被这水镇的暮气浸润得饱满而微沉。

是该回去了。

踏上归程时，我忽然觉得，今日的朱家角，像一本只读了扉页与后记的书。那些关着门的园子，是未曾翻阅的华彩章节；而我走过的这些桥，看过的这些水，遇见的这些人与狗，则是书页边缘不经意留下的、淡淡的铅笔批注。

风景有时在门内，有时，恰恰在这“不得入内”的遗憾之外，在这匆匆一瞥的、流动的黄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