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的思索

冰如梦

《在老家的思索》

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5-12-23

岐山的风，总是在这个时候慢下来，带着一股子特有的温吞劲儿。深秋的阳光，不像夏日那般泼辣，倒像是一杯陈酿多年的西凤酒，洒在身上，还没喝，人就先有了几分微醺的醉意。我眯着双眼，身子顺势蹴在老家村子墙角的向阳处。这个姿势，咱陕西人最熟悉不过了，叫“蹴”。这可不是什么优雅的端坐，却是一种最踏实的安顿。脊背靠着那面被岁月熏黄了、甚至有些斑驳脱落的土墙，脚跟稳稳地踩在地上，双手揣进袖筒，整个人的重心下沉，仿佛把根都扎进了这片黄土地里。

头顶，是一树虬枝盘曲的老柿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个个挂在半空的小灯笼，馋得那几只灰喜鹊叽叽喳喳地叫唤，却不敢轻易下来。远处，秦岭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脊梁。

坐在这墙角，身子晒暖了，肚子里的馋虫也就跟着醒了。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一辈子，胃早就被家乡的味道给驯服了，走哪儿都忘不掉。咱们岐山的美食，那不是饭，那是魂。

这时候若是能咥上一碗臊子面，那才叫真正的舒坦。咱这的面，讲究个“薄、筋、光”，擀面杖在案板上“哒哒”作响，面片擀得纸一样薄，切得细如发丝，下到锅里莲花转，捞到碗里不断线。最关键的还是那汤，用陈年老醋打底，配上切得如指甲盖大小的肉臊子，那是用上好的五花肉，加上姜末、五香粉，经过“文火慢炖、武火收汁”煸炒出来的，红得透亮，香得钻心。再漂上几片鸡蛋皮、黑木耳、胡萝卜丁、蒜苗和豆腐干，五色俱全，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端起碗，那扑鼻而来的酸辣香气，直冲天灵盖，吸溜一口，酸、辣、香、薄、筋、光，那滋味，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在咱这儿，红白喜事叫“过事”，能不能吃好这碗面，那是评价事主家日子过得咋样的硬标准。

除了这细长的臊子面，更解馋的，莫过于那一碗热乎乎的岐山擀面皮。这可是咱这里的一绝。说是面皮，其实是用麦面粉做的，但经过一道道洗面、沉淀、发酵的工序，蒸出来白里透亮，软糯中带着劲道。吃的时候，得切成一指宽的条，抓上一把在碗里，撒上厚厚的一层秦椒面，再切上几牙儿岐山特有的“锅盔”——那是一种烤得干干脆脆、外皮金黄的大饼，咬一口掉渣，越嚼越香。然后用滚烫的热油“滋啦”一泼，佐以盐、醋、蒜水，最后还要加上那一味灵魂调料——岐山特有的油泼辣子，拌在一起。那口感，软糯香辣，咬上一口锅盔，再咥一口面皮，那股子豪爽劲儿，瞬间就通了全身。哪怕是三九天，吃完一碗也能让你大汗淋漓，直呼过瘾。

还有那油酥锅盔，大得像锅盖，厚实得像城墙，外皮金黄，内里千层。刚出锅的锅盔，那股麦香味儿能飘出二里地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咬一口，酥脆掉渣，越嚼越有甜味。以前出远门干活，背上一个锅盔，就是好几天的干粮，那是咱们庄稼人身上最硬实的底气。

我想起刚入冬那会儿，家里头最热闹的要数“腊八”祭祖了。天还没亮，屋里的灶火就烧得通红，母亲在锅里熬着腊八粥，那其实不是粥，是咱岐山特有的“腊八面”。红萝卜、豆腐、黑木耳切成细细的丝，加上那鲜红诱人的秦椒辣子，泼上一勺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就能把屋顶掀翻。这一天，不仅仅是吃，更要给列祖列宗端上一碗，还要给门神、土地爷、甚至院里的果树都抹上一口。咱庄稼人讲究，认为万物有灵，果树结了果，喂它一口腊八面，来年才能结得更繁盛。这与传说里“天人合一”的道理大概是一致的，都是对天地最朴素的敬畏。

做个平平淡淡的人吧，守着这些老规矩，守着这一口口地道的家乡味。年轻的时候，看着那一望无际的麦浪，也曾想过要飞出去，去那没有黄土的大城市里看一看。可真转了一大圈，才发现最让人心安的，还是这生我养人的温家村的河堡村。传说周公在这里制礼作乐，定下了中华文明的规矩，咱这里的人，骨子里就守着这份“礼”，守着这份本分。

眯缝的眼缝里，偶尔会闪过儿孙们的影子。生儿育女，这大概是咱们中国人骨子里最原始的执念，也是这黄土高原上千年来生生不息的血脉。我也常问自己，这一辈子忙忙碌碌，到底是为了啥？是为了自己吗？好像真不是。是为了延续这些习俗，是为了让家里的香火不断，就像那传说中的周原，一代代繁衍，从未断绝。

记得我结婚那天，那是按照老规矩办的“六色礼”。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门窗，吹鼓手在院子里吹得震天响，噼里啪啦的鞭炮碎屑铺了满地红。儿子女子以后结婚，头顶红绸，给高堂敬茶的那一刻，我这心里头一下子就空了，又一下子满了。空的是，孩子长大了，终究要离开咱这老墙根；满的是，祖宗留下的规矩没丢，香火算是续上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活，我是替死去的，替甚至没见过的爷爷奶奶在看着这一切。父母亲这腰杆子，必须得挺直了。

咱们这一代人，活着的动力，一半是为了面子，一半是为了祖宗。这“面子”，就是要把这些红白喜事办得体体面面。在村里头，咱活得要像个样，要把自家的瓦房盖得比邻家高一点，院子扫得比谁都干净。逢年过节，给祖先坟头上多烧几沓纸，磕几个响头，不能让列祖列宗在地下丢了脸。那埋在黄土里的先人，他们在看着呢。咱们走得正，行得端，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就是最好的交代。这是一种传承，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责任感。

更重要的，是为了后代。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哪怕他们以后去了天南海北，只要他们记得这一口酸汤面的味道，记得这油泼辣子的热辣，记得这“蹴”在墙根晒太阳的感觉，记得给祖先磕头的规矩，记得这“凤鸣岐山”的祥瑞传说，那咱这根就断不了。咱们就像是一级级台阶，或者是这面土墙的墙基，踩着、压着，虽然自己脏点累点，但只要能让后辈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那这心里就舒坦。

阳光慢慢偏西了，光线里的橘红渐渐变成了金黄，又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暮色。墙角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把这几十年的光阴都铺在了地上。空气里开始弥漫起家家户户烧炕的烟味儿，那是柴火燃烧后特有的焦香，呛人，却也亲昵。不远处，似乎能听见谁家正在调面的声音，蒜泥和醋混合的酸香飘了过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我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脚，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岐山傍晚特有的清冷空气。回头再看一眼这面墙，再看一眼这刚刚晒过背的地方，望向那暮色沉沉的周公庙方向。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有阳光高照的时候，也有阴影笼罩的时刻，但只要心里头亮堂，哪怕只是蹴在墙角，守着这些老理儿，吃着这些家常饭，过着这些平淡的日子，也能晒出属于自己的暖意。

这就是我的一生。平平淡淡，却又有滋有味；辛苦劳作，却也甘甜如饴。为了祖宗，为了后代，为了这满含烟火气的习俗，为了这流传千年的传说，为了这舌尖上的乡愁，更为了在这天地间，堂堂正正地活过一回。活人的这一辈子，也算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