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年前的锔痕

山河

作 者：山河

美篇号：37454602

图 片： 作者摄于大河村遗址博物馆

2025年12月17日，伴随着和煦的冬阳，我与老伴踏入了新近开放的大河村遗址博物馆新馆。这座国内首个全景式展示仰韶文化的专题馆，以独特的下沉式设计和近七千三百平方米的恢宏展陈空间，静默地迎接着我们的到来。

馆内，一千六百余件精品文物中，超过千件为首次面世。漫步其间，裸眼三维与投影映射（Glasses-free 3D & Mapping）技术、核心展柜上的透明有机发光二极管显示屏(TOLED)，让远古的图案与今人的目光生动交织。然而，令我驻足良久、思绪万千的，是静置于核心展位展柜中的那件器物——白衣彩陶盆。

白衣彩陶盆是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的经典，乃该馆的镇馆之宝。它高15.7厘米，口径45.7厘米，底径为12.5厘米，最大腹径为36.8厘米，体量敦实。纹饰尤为精妙：口沿饰八组直线纹，严谨对称；腹部绘四组方格与圆点纹，同样匀整有序。凝视这些纹路，可见图案均严格遵循对称与均分的法则。这表明早在五千年前，大河村先民已掌握了此类抽象的空间概念。

我绕至展柜另一侧，看到彩陶盆外壁上有一簇麻皮。这是怎么回事？我戴上老花镜，弯下腰，鼻子几乎贴到展柜玻璃。原来是盆体破裂了，先民钻了两个小孔，捆扎裂缝的麻皮绳。以往认为锔瓷技艺始见于北宋，而眼前这“绳缚”痕迹却昭示，那份化残缺为完整的朴素智慧，早在五千年前便已萌芽。

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可尚未掌握冶铁的先民，如何在陶盆上钻孔？我有个有毛病，凡事喜欢弄个水落石出。老邻居杜工的女儿是位宝石玉器鉴定师，打电话向她请教。她告诉我：“新石器时期有一种叫’桯钻’的工具，——用实心钻头蘸取潮湿的解玉砂，在陶器上旋转摩擦，磨出来的孔。”

该盆共有两处锔痕，历经五千多年，原始捆扎麻绳早已腐烂。为了展示桯钻孔和绳缚效果，修复此盆时，一处示范性扎有麻绳，另一处，两个规整的钻孔裸露，默然相对（详见图1和图3）。这“一实一虚”的对比，让那次远古修复的现场感，骤然迫近。

如此精湛的钻孔技艺所修复的这件国宝，其发现本身亦如神启。2014年老馆改造修建消防水池时，探方坑壁意外暴露出了彩陶碎片。若位置稍有偏差，它便可能在施工中被永久掩没。大河村遗址规模最小的第25次发掘中，这个近乎巧合的暴露，让沉睡的瑰宝与惊世的技艺，穿越五千年重见天日。

不知不觉，我俩已走了近万步。那件白衣彩陶盆的形象，像钴蓝料一样在我的脑海中晕散开来——对称的纹样，是先民对秩序与美的领悟；而锔钉的痕迹，则印证着古老而坚韧的惜物智慧。它的重见天日，仿佛在提醒我们：文明的回响，常隐于泥土的缝隙之中，等待每一次虔诚的发现。这不止是一次观展，更是一次触摸文明源头的温度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