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孤独者说一一读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

方圆

<p class="ql-block">最近,为了减少刷屏,我每天晚上床后,甩掉手机,翻看纸质书。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文字粗砺,一个个方块字,如一片片碎石块,颗粒状,棱角分明,行文像是用一把钝刀子在割肉,虽然不疼,却很不顺溜。起初,我读得很慢,甚至有些抗拒,满纸的“卖豆腐”“杀猪”“染布”,乱得如一地鸡毛。在字里行间穿梭,仿佛置身于那个嘈杂的市井,听着那些毫无营养的废话——张家的短,李家的长,谁跟谁拜了把子,谁跟谁又翻了脸。好象是一部流水账,记录着一群小人物的吃喝拉撒。但读着读着,我开始在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对话中,感受到了一种窒息般的真实。我从小在最基层社会里生长,见过卖豆腐的,打铁的,田埂上理发的,还有牲口贩子。我突然意识到,刘震云笔下的“废话”,其实是人们在孤独中试图抓住的排忧解难的稻草。每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聊,都是一次对孤独的微弱抵抗。这种从文字缝隙里渗出来的无力感,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原本想通过纸质书阅读来增加睡眠。可是,读着读着,便置身于那个喧嚣却又死寂的世界里,成了一个失语的旁观者。</p> <p class="ql-block">随着阅读的深入,那些原本扁平的文字逐渐站立起来,变成了一个个鲜活的人。我开始透过这些市井人物的行为,去触摸他们性格的纹理。杨百顺,这个名字改了又改的男人,像极了在命运的洪流中拼命想要抓住一块浮木的溺水者。我读他,读到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执拗。他不甘于被安排的命运,从卖豆腐到杀猪,从挑水到入赘,从种菜到卖馒头,每一次转身都是对“说不着”人的逃离。他的性格里有一种野草般的韧劲,哪怕被生活践踏得头破血流,也要昂着头寻找那一丝能让他灵魂舒展的缝隙。还有老汪,那个迂腐又孤独的教书先生。当他对着学生喊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时,我读到的不是快乐,而是彻骨的悲凉。他满腹经纶,却只能对着一群听不懂的孩子发泄情绪,最后甚至要靠在荒野里的暴走才能平复内心的狂躁。我仿佛看到了他在旷野中孤独的背影,那是一个精神贵族在世俗泥沼中的挣扎。来自意大利的传教士老詹,在延津传教四十多年,却连一个真正的信徒都没留住。他学会了地道的延津话,吃惯了中国的馒头,却始终无法让上帝的声音在这片土地上生根。他的执着与无奈,展现了人性中对信仰的坚守,即便明知不可为,也要在孤独中走完这一程。吴香香看似是个世俗、精明甚至有些无情的女人,为了私情抛弃丈夫。但我读她时,却读到了一种对情感的极度渴望。她的背叛,是对无爱婚姻的反抗,是对“说得着”的本能追求。她揭示了人性中最真实的一面——在生存之上,人们依然渴望被爱,渴望被理解。牛爱国重复着祖辈的命运。他在寻找出轨妻子的过程中,意外遇见了章楚红,体会到了久违的“说得着”。但他的犹豫和退缩,又展现了人性的软弱与现实的羁绊。他的形象是现代人的缩影——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在责任与欲望的撕扯中,艰难地寻找自我。</p> <p class="ql-block">这部小说时跨七十多年,地扩整个中原大地,从民国到新中国,再到改革开放。刘震云没有写宏大的历史事件,他只写人,写这些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沉浮。在民国的动荡中,杨百顺为了一口饭吃不得不改名换姓,背井离乡。那时候的孤独,是生存压力下的失语。到了新中国成立后,巧玲(曹青娥)被拐卖,一生沉默隐忍。那时候的孤独,是政治高压下的恐惧与压抑。改革开放后,牛爱国开了修鞋铺,物质生活好了,但精神上的孤独却更加尖锐。妻子的出轨、情感的空虚,反映了市场经济冲击下,人们价值观的混乱与精神家园的迷失。读着这些故事,仿佛看到了时代的车轮滚滚而过,碾碎了一代人的命运,又托起了另一代人的迷茫。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说话一直是所有人的生存状态。有的人会说,有的人不会说;有的人此时会说,彼时不会说;有的人在你面前会说,在彼面前又不会说;有的人年轻时会说,年老了又不会说了。可是,“寻找“说得着”的人,始终是人性中不变的主题。</p> <p class="ql-block">读到最后,我才真正读懂了书名——《一句顶一万句》。这个名字看似简单,实则是全书的灵魂,与小说的主题和内容达到了完美的契合。书中充斥着大量的对话,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闲聊,构成了生活的底盘。这些话虽然多,却往往是无效的沟通,是为了填补空白而产生的噪音。它们是那“一万句”废话。而在这些废话的缝隙里,人们渴望的是那“一句”能直抵心灵的真话。书名用极度的反差,揭示了沟通的本质——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话都是多余的,唯有那一句懂得,才是生命的救赎。“一句顶一万句”不仅是对语言的评价,更是对情感的隐喻。它意味着,一个人即使说了一万句话,如果没有被听懂,他依然是孤独的;而如果有一个人能听懂那关键的一句,孤独便会烟消云散。书中的人物,无论是杨百顺还是牛爱国,他们一生都在寻找那个能听懂这“一句”话的人。这个书名,精准地概括了全书关于孤独与寻找的主题。在不同的时代,人们说话的方式变了,生活的内容变了,但对“一句顶一万句”的渴望从未改变。书名像是一个跨越时空的咒语,道出了人类共同的困境与追求。它告诉我们,无论世界多么喧嚣,无论科技多么发达,人与人之间最本质的连接,依然是那句真诚的、能引起共鸣的话。</p> <p class="ql-block">这本书如何来到我的案头,早已记不清了。购书者,或许嫌文粗字糙而不愿看,或许读了一些章节不能深入,或许自己就是一个灵魂不可救治的孤独者。我检过来以后也有一两年时间了,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这次偶然翻阅后,所以若有所悟,原来我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孤独者。退休以后,我仍然在老年大学上课、开会、出差,联系社会仍然是小家庭、大家庭、朋友圈,业余生活仍然是投稿、研讨、看展,等等,每天说了许多话,也听了许多话,可是,万万句话中,又有哪一句是“说得着”的?当然,《一句顶一万句》未必是精典小说,但读了以后,或许能意识到:人生的意义并不在于找到那个终极的“说得着”,而是在于寻找过程的本身。孤独是生命的底色,任何人都无法逃避。在这个喧嚣的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那“一句顶一万句”的话,找到那个能听懂灵魂呐喊的人。即便找不到,也要在孤独中,借用形形色色的人,用他们的絮叨,给自己助眠,把一万句当作硕大的床垫,让百折不挠的自己,终究能夠睡个好觉。</p><p class="ql-block">袁文长二0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于天鹅湖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