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秋雪伴旧游

布衣江南

萍是我小学、初中的同窗好友。那些一起唱歌跳舞，一起看电影、吃冰棒，一起写作业，一起谈论某某男生的时光，早已刻进记忆深处。如今她定居杭州。由此，江南的烟雨便多了几分牵挂。每次出行，但凡能绕道，杭州便有了歇脚的理由与满心的盼望。此次赴上海途中，我又特意从湖州长兴转道，只为成就一场心念已久的相见。其实，相见又能做什么呢？无非是说一点闲话，走一段闲路，看一片闲景罢了。





 早闻旧时杭州有“三胜”之誉：灵峰梅花以“香雪”名世，满觉陇桂花称“金雪”飘香，而西溪芦花，则因“秋雪”之雅号独树一帜。芦花本是禾本科芦苇属的沼生植物，根茎横走于湿地淤泥之下，耐水湿、抗寒旱，在西溪的水域间生生不息千百年。它无梅之傲骨、桂之馥郁，却以蓬松花穗、素净色泽，成了这片土地的自然名片。唐宋时便有文人题咏，明清更成江南秋景标志，此行恰逢芦花节，宣传片里万亩芦荡如云似雪，竟把萧索秋冬摇得风姿绰约，满心的期待愈发浓烈。



 我们乘上电动小船，船身破开碧绿水面，漾开层层涟漪。西溪素有“一曲溪流一曲烟”之称，河道迂回如迷宫，两岸池杉、垂柳、枫杨错落，叶色苍绿、泛黄、染丹，层次分明透着淡泊。层林之上，芦苇密匝匝挺立，茎秆挺拔如箭，花穗乳白浅灰，带着些微的、羞涩的褐，虽不似我想象中的那般泼天盖地的热烈，那生机却无处不在。深深浅浅的鸟鸣，从芦苇深处，一递一声地传过来，织成一张空灵的网，将我们温柔地笼罩了。凝神间，一只花尾巴喜鹊，“呼”地一下，从眼前掠过，稳稳地立在一丛芦秆之上。那纤细的苇杆便不胜其重似的，微微地颤着，连带着它周遭的一片，都漾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船行渐深，芦荡深处浮出一座小岛，岛上有一庵，白墙黛瓦，静静地卧着，这便是秋雪庵了。庵的门廊上，刻着一副对联：“十里荷风飘馨远，一溪芦雪入庵深”，想来夏日是荷风的天下，而今，只有这“一溪芦雪”来做主人了。人说，这里是赏芦的绝佳处，清人张岱在《西湖梦寻》里感叹过，“其地有秋雪庵，一片芦花，明月映之，白如秋雪，大是奇景。”徐志摩亦曾写下“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在月下的秋雪庵前”的诗句。



 登楼远眺，四周芦荡雾气氤氲，泛着灰白的光。或许时节尚早，期待的漫天雪舞并未出现，只有庵前的一只摇橹船静静地泊着。船中的一方茶席散着余温，隔着船舷，映着溪水，呼应着我们的私语。我不禁遐想，若能久驻，择一个月明之夜，约三两好友，泛舟芦荡，或于庵前煮茗听芦，看芦花在水色上不倦舞蹈，该是怎样的一种宁静与圆满啊，可惜我属风的性子，自在惯了，难作久留，这般景致只能存于想象了。



 一路行来，忽觉世间恰到好处的美，皆短暂利落，不作纠缠。小鸟啄柿而飞，蝴蝶逐花而去，瀑布顺石而泻，落日谢幕不返，皆是随缘来去，不添超额期盼，方能定格初见模样。芦苇亦是如此，春生夏长秋收冬枯，顺应时节不争不抢。



这般景致引我自省，表面自在散淡的我，一旦结缘便执念长远，却不知前路难料、自身微小，过度期盼终成重负。弘一法师“知止”二字，道尽边界之妙。人与万物的交集，不过看一段风景、陪一程旅途，具体真实便已足够。如我与萍，隔千里各自忙碌，重逢仍能拾起默契，这份友情不必强求朝夕，牵挂于心便好。



 游船靠岸时，夕阳为芦花镀上暖金，也柔化了萍的侧脸。岸边芦花市集里，芦编小物、芦花米酒透着烟火气，我们并肩闲谈旧事，偶尔驻足听老人说几句西溪传说，无需过多寒暄，自在亲切如西溪流水。



 这个冬日，友人执手温暖，西溪宁静斑斓。流水是自然流韵，芦花是不朽风景，而那些点缀其间的民俗史料、文人轶事，恰如点睛之笔，让这片土地更有韵味。这份跨越时光的友情，恰似西溪秋雪，纯粹真挚，在岁月里静静绽放，温暖往后每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