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烂热闹的东山之冬

非议

人们总说冬天是寂寞的。北风一紧，天地间便仿佛被抽走了声响与颜色，只剩下枯枝划向铅灰天空的疏影，万物似乎都沉沉地睡去了。可你若在此时，踏足这伸入太湖碧波的洞庭东山，那份关于冬日的寂寥想象，便会被撞得粉碎。这里的冬天，不是收束，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绚烂到极致的绽放；不是终曲，而是一阕用霜色、金红与暖光谱写的，热闹而沉静的生命颂歌。

车子沿湖缓行，最先攫住目光的，是那一片浩渺的、会呼吸的白。太湖边的芦花，开了。它们不是怯生生的、零落的白，而是成阵、成海、铺天盖地的白。长长的穗子，盈着阳光时，是亮晃晃的银白；风来时，便化作一片柔和的、起伏的月华。

它们簇拥着，摩挲着，发出沙沙的、近乎叹息的微响。那声响里，没有秋日的丰腴，却有一种洗净铅华的素净与坦荡。湖水是沉静的灰蓝，舔着岸，芦花便在这水天之间，舞着一场盛大而无声的雪。这白，是冬的宣纸，洁净地铺开，预备让东山挥洒它更浓烈的色彩。

转入白鹤山路，又是另一番醉意了。如果日头西斜，光线变得醇厚而慵懒，像融了的蜜，涂抹在一切之上。路旁那一片菅芒花，平日里不过是些不起眼的草穗，此刻却通体透亮，每一根纤毫都闪耀着金红与银紫交织的光晕。

它们密密地立着，穗子沉甸甸地弯下，仿佛承不住这夕阳过多的恩赐。那光在芒花丛中流转、跳跃，不是静止的画，而是一池暖洋洋的、荡漾着的醉人醇酒。风过时，花浪翻涌，那光便碎成万千跃动的金斑，空气里似乎都浮动着甜熟的、阳光烘暖的草木香气，吸一口，心便先醉了。

东山宾馆的橘林里，又是另一种热闹。那不是声响的热闹，是颜色与丰硕的热闹。一棵棵红橘树，叶子依然是苍翠的，可那累累的果实，却像无数盏小小的、浑圆的红灯笼，密匝匝地挂满了枝头。

红得那样正，那样暖，在冬日疏朗的阳光下，仿佛自己会发光，将周围的空气都映照得喜气洋洋。那饱满的、沉甸甸的圆，是对“收获”最直白也最动人的诠释。它让你觉得，冬天并非掠夺者，而是一位慷慨的收藏家，将最浓艳的暖色，特意留存到此时，来慰藉人们的眼睛与心灵。

至于银杏，那更是东山冬日无须言说的篇章。雕花楼的飞檐旁，吴巷村的老屋前，甚至只是某条寻常小径的转角，你都能与那一片惊心动魄的金黄撞个满怀。夏日里层层叠叠的碧扇，此刻已熬成了最纯粹的金箔。没有一丝杂色，只是浓得化不开的、汪洋恣肆的金与黄。

它们静静地立着，却仿佛在用全部的生命燃烧。一阵稍大的风来，那金黄的叶子便不再矜持，纷纷扬扬，飒飒地落下来，不是凋零，而是一场金色的雨，一场盛大辉煌的告别仪式。

地面很快便铺上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是松脆的、温柔的声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光斑在满地金黄上游移，整个世界，便沉浸在一座流动的、温暖的黄金宫殿里了。

若要寻这绚烂的顶点，便得去赴朝晖与夕霞的约。前山的日出，须得在清冽的晨风中等待。天色是鸭蛋青，湖水是深沉的墨蓝。忽然，天际渗出一线极淡的妃色，慢慢洇开，成胭脂，成橘红，终于，那轮红日，挣脱了一切羁绊，磅礴而出。霎时间，万道金光如利剑，劈开晨雾，洒在湖面，洒在村庄，给整个尚在沉睡的东山镀上了一层辉煌的、苏醒的锐气。那光，是凛冽的，充满希望的，像一声响亮的号角。

而后山的日落，尤其是丰圻、长圻、陆巷古村湖岸一带，滋味却全然不同。那是慢火煨着的暖酒，初入口温醇，后劲却绵长醉人。当夕阳向着太湖的浩渺烟波缓缓沉去时，它收起了正午的锋芒，将所有的光与热，都化作了柔情。

天边堆叠起锦缎般的晚霞，紫的、绯的、金的、橙的，融成一片无法言喻的瑰丽。湖水承接着这漫天华彩，荡漾着，闪烁着，碎金万点，一直延伸到脚下。泊在湖心的余山岛，成了一个墨蓝的、安静的剪影，像卧在锦缎上的古兽。村落里次第亮起的灯火，与这天光水色交融在一起，那份壮阔中的温柔，辉煌里的静穆，真能让人心醉神迷，久久伫立，直至暮色四合，星子浮现。

更妙的，在ATE湖岸边，你会邂逅一群来自北方的精灵——红嘴鸥。它们时而如一片片干净的雪片，在蓝天上画出灵动的弧线；时而轻巧地掠过水面，啄起一丝涟漪；时而停在礁石上，缩成一团毛茸茸的洁白，红嘴红脚，像精巧的瓷塑。它们的啁啾，清亮亮的，为这冬日的山水画卷，添上了一串活泼的注脚。

若是走进紫金庵，绕过那千古庄严的罗汉塑像，步入后山的竹林，又是另一重境界。冬日的阳光，穿过高而密的竹梢，被筛成一道道极细、极亮的光束，斜斜地射入林间。

光里，浮尘如金粉般缓缓舞蹈。竹叶是经冬不凋的苍翠，这翠色被光影切割得深深浅浅，地上是竹叶与光影交织的、斑驳陆离的图案。四下里静极了，只有风穿过竹叶时那清越的、簌簌的声响，仿佛时间的脚步在这里也变得轻柔、缓慢。那光影，那静谧，有一种涤荡人心的力量。

你若是一个极具审美力的人，一定会在太湖的某个浅湾，或是村落某口方塘里，读到水墨般的画卷。寻常人或许只瞥见一派萧条。可若你静下心来，细看那线条——那被抽干了水分、褪尽了浮华的茎杆，竟显出一种铮铮的筋骨。它们交错、倚靠、疏密有致，在水面上勾勒出极简又极富张力的构图。

没有了花朵的娇艳与荷叶的铺张，生命的形态反而以最本质的骨骼呈现出来。那是一种“删繁就简三秋树”的清醒，一种卸下所有荣妆后的坦然。于是，东山冬日的画卷，便因了这一池残荷的“留白”，意境愈加深远。

其实，又何须专寻名胜呢？东山冬日的美，是慷慨的，它渗入每一寸日常。夜幕垂下，村前那条熟悉的小河，倒映着岸边人家窗里透出的、橘黄色的灯光，那光影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长长地、颤巍巍地流淌着，流淌成一首温暖而静谧的夜曲。

偶尔走过某条幽深的小巷，瞥见一扇虚掩的木门里，透出那样一团朦胧的、橘黄色的光，光里或许有人影晃动，或许传来隐约的笑语饭菜香。那光，便不只是光了，它是家的温度，是人间烟火的诗心，在这清冷的冬夜里，给你最扎实的慰藉。

这大好河山，何其慷慨！它以冬日的东山为卷，以造化万物为笔，挥洒出这样一曲色彩的磅礴交响，一曲生命的温暖诗篇。我立于莫厘山巅，任凭那混合着湖水清气、草木微香与人间暖意的风拂过面颊，心中涌起的，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礼赞与眷恋。

注：图文皆为作者非以云原创。图片全部拍于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