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咖啡

老向

不眠咖啡

鼎龙湾的不眠咖啡有两处，一处在海边风情街上，另一处在海湾外的小渔村前，现在开着的，正是小渔村前的不眠咖啡舘。

咖啡馆的来历，藏在渔村老人们的闲谈里。听守灯塔的老张说，这房子原是村里老渔民阿伯的祖屋，石头垒的墙，三合灰压的瓦脊，阿伯在海边守了大半辈子。后来跟着儿女去了城里，老屋便空了下来，任凭海风穿堂而过，任凭藤蔓爬满石墙。直到三年前，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路过这里，站在老屋前看了一整个下午的海，第二天，年轻人租下了老屋，没拆也没重建，只是补好漏雨的屋顶，给斑驳的石墙刷了层白灰。摆上咖啡机、磨豆机，还有一排排贴着标签的咖啡豆罐子。然后，在老屋的门带窗前，放上两个高脚凳，再远处，摆上一条渔船，

在老屋的右侧，用硣头和原木搭了个棚子——这便是不眠咖啡馆的主体。棚子大开门，大开窗，四面通透，海风可以毫无阻拦地穿堂而过，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每一张桌椅。棚子的左右两侧，各围出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里没有刻意栽种名贵的花草，只铺了些砖头作好地面，然后摆几张小桌，几张小椅子。椅子腿上还沾着细沙，像是从沙滩上直接搬来的。桌椅的摆放毫无章法，却处处透着随性——有的对着大海，有的挨着石墙，每张桌上放着一盏小渔灯，像是在等着某个迷路的客人。

初见不眠咖啡馆的人，总会先被它惊艳——它就像被大海随手揽在怀里的一块璞玉，面朝无垠的不眠海，左侧是月牙般的不眠湾。海与湾在这里温柔地交汇，海浪推着海浪，一层叠一层地漫上沙滩，又恋恋不舍地退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白。每当傍晚的时候，金色的太阳挂在天上，把天空映得一片火红，阳光洒在海面，在海面留下道道金波，天海之间，咖啡舘所在的海角似长龙伸入大海，又像是剪影撗担于天海之间，远远看去，极尽壮美。

来不眠咖啡馆的人，大多不是为了喝一杯香醇的咖啡，而是为了这里的海，这里的浪，这里的礁，还有这里的暮色。

咖啡馆正对着的海面，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礁崖，上书四个火红的大字“南天一石”。这名字来得直白，它孤零零地独立于礁石群里，显得分外高大，一似鹤立鸡群，任凭海浪拍打，岿然不动。听村里的老人说，这礁石是渔村的“定海神针”，多少年前台风过境，海浪掀翻了渔船，冲上了海岸，唯独这块礁石，硬生生扛住了狂风巨浪，护着小渔村安然无恙。

而在更远的礁石堆里，藏着一组极浪漫的——情人石；女人躺着，双手放在脑后。男人环抱着女人，在他耳边喃喃细语。一对恋人相依相偎，左边的男人偏暖，总在日出时先接住第一缕金辉，再轻轻挪向伴侣，把温暖分她一半；右边的女人偏凉，却在暮色四合时，用自己的身体隔开海水，为他留下一方温暖。传说是村里一对相爱的青年人，因为家人反对，便相约在海边殉情。海神被他们的深情打动，便将他们化作了礁石，永世相守在这片海上。如今，常有情侣专程来这里看望他们，对着情人石许下山山盟海誓，海浪声声，像是在为他们作证。

咖啡馆的右侧，隔着一片沙滩，礁石上有一座灯塔。灯塔不高，却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塔身是红色的，顶端的灯盏在夜里会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照亮渔船归航的路。而“灯塔夕照”，是鼎龙湾公认的一景。每天傍晚，当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便会铺满海面。此时的灯塔，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箔，塔身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沙滩上。海浪被染成了橘红色，一波一波地涌向岸边，像是在追逐着落日的脚步。

这时的不眠咖啡馆，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院落里的小桌旁，点一杯拿铁，或是一杯焦糖玛奇朵，手里捧着温热的杯子，目光却早已被窗外的景色勾走。有人举着相机，想要定格这瞬间的美好；有人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着情话；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听海浪声声，看夕阳西下。

咖啡的香气混着海风的咸湿，在空气里弥漫。操作间里，年轻的老板正低着头，专注地磨着咖啡豆。磨豆机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着海浪的声音，像是一首温柔的歌。他的动作娴熟，称豆、研磨、布粉、萃取，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乳白色的奶泡在咖啡上旋转，最后凝成一朵小小的浪花。

有游客问他，为什么要把咖啡馆取名叫“不眠”。他笑了笑，指了指窗外的海：“你看这海，从来都不会睡着。海浪日夜不息，灯塔彻夜长明，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永远醒着的。”

是啊，这海是不眠的。夜里的不眠海，褪去了白日的温柔，变得有些汹涌。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大海在低声吟唱。渔火灯塔的光，在夜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一颗永不熄灭的星星。偶尔有渔船驶过，灯火点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我曾在不眠咖啡馆待过一个下午，从午后到黄昏，再到深夜。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南天一石在海浪里屹立，看着情人石在暮色里相依相偎，看着灯塔夕照染红整片海面。看明月初升，听海涛轰呜，而窗外的海，始终不眠。

离开的时候，老板送了我一袋咖啡豆，袋子上印着“不眠”两个字，还有一片小小的海浪。他说，这是他自己烘焙的豆子，带着不眼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