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图/二木</p> <p class="ql-block">在福建泉州有一个小渔村叫蟳埔。那里的阿姨身着大裾衫,头发在脑后梳成圆髻,髻上横插一根象牙筷,再用一串串玉兰、素馨、茉莉等鲜花或绢花围着发髻簪成一个饱满的花环,叫簪花。蟳埔女每日凌晨出海,黄昏归航,在牡蛎壳垒成的蚵壳厝间穿行。发髻上的鲜花,与生活的粗粝形成温柔的对照。海风咸涩,吹不散她们发间的芬芳。</p> <p class="ql-block">簪花起源于宋元时期,阿拉伯商人沿着海上丝绸之路来到泉州,不仅带来了异域的香料与珍宝,也带来了素馨花的种子。这花在蟳埔的盐碱地里扎了根,开出洁白芬芳的花朵。渔家女子爱它清雅的香气能压住鱼腥,更爱它顽强的生命,就像她们自己,在咸风苦浪里也要静静绽放。于是,簪花的传统便在这片土地上生了根,一代代传承下来,从简单的装饰化作深厚的文化印记。</p> <p class="ql-block">去蟳埔认真地簪一次花,是我今年的一个小小的心愿。今天,当我和闺蜜双脚踏上这湿润的土地时,那个朦胧的念想,忽然在满巷的花香里变得具体而温热。</p><p class="ql-block">巷子里人头攒动、花海如潮。入耳而来的是五湖四海的方言,擦肩而过的,是大裾衫、纱丽、娘惹服与马面裙。所有人的头顶,都顶着颤巍巍的花园,像一场流动的春日仪式。蟳埔女“以花为生”,簪花对她们而言,不仅是美的仪式,更是家族记忆的绵延与情感的传递。</p> <p class="ql-block">给我们簪花的是“香香姐簪花”的老板娘香香姐。香香姐模样富态,面容慈祥,微微发福的身形裹在大裾衫里,笑起来暖意便从眉眼嘴角满溢出来。只见她的手指在我发间轻轻穿梭,花茎触到发根时,有清浅的凉意。一旋,一插,一别,发丝便与花枝温柔地合为一体。先是在髻基围簪一圈,再向上层层铺开,花与花之间留着灵动的缝隙,那是风与光落脚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来都来了,簪个豪华版的吧,两套头饰,两套衣服,精致妆容,摄影师出外景,每人399元。</p><p class="ql-block">我选了一身大红色晚清服饰,配上大红簪花围。香香姐为我簪花时格外用心:“这样浓烈的红,要配上最饱满的花。”她在我发间缀满大红芍药、深红月季与雏菊,又在鬓边斜簪一朵鎏金绢花,最外一层是彩色的小花。镜中的人渐渐陌生起来,乌黑的发髻成了花枝的土壤,层层叠叠的红,盛放得如同晚霞栖落在头顶。</p> <p class="ql-block">闺蜜则是一身粉色晚清衣裳,配着粉色花环,柔婉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春樱。</p> <p class="ql-block">我们顶着一头花走出簪花店,午后的光如泉水般倾泻,花影细细地落在肩头与衣襟。这一身红,仿佛将夕照穿在了身上;那一片粉,则像是拢住了一袖云霞。我们相视而笑。</p> <p class="ql-block">我们换上了第二套衣裳。我穿着纯天蓝色大裾衫,配着彩色簪花围,深浅不一的蓝、粉与白,错落成海天交接时的温柔光景。闺蜜换上印花大裾衫,彩色系的花环垂落鬓边,俏丽如初夏傍晚的风。从华贵到纯朴,从浓烈到清浅,仿佛一日之内,走过了两种人生。</p> <p class="ql-block">暮色渐合时,我们顶着花往回走。蚝壳墙吸饱了夕阳,泛出珊瑚似的暖红,每一枚竖立的蚝壳都像小小的耳朵,仍在聆听时光里的祈愿与潮音。路过一座小庙,门扉半掩,供案上一簇新换的鲜花,在昏暗中静默地燃着自己的芬芳。忽然懂得,神前与髻上的花,本是同一种供奉,都是以最美、最易碎的美好,去叩问永恒。</p> <p class="ql-block">正午簪花,午后拆花。手指触到第一朵花时,竟有些迟疑。仿佛拆的不是妆饰,是一段刚刚鲜活起来的时光。花茎与发丝缠绕得那样紧,解开时发出极细微的、依依不舍的轻响。一朵,两朵……卸下的花在石板上排成渐萎的队列,带着阳光浅浅的余热。短短几个时辰,像是从光阴里借来的一小段永远。花从盛放到萎去,人在其间走了一程,也仿佛活过了某种温柔而完整的一生。</p> <p class="ql-block">今生簪花。簪的是咸风里的芬芳,是浪尖上的祈盼,是把最脆弱的美丽举过头顶,向无常讨要一点平凡的稳当。来世漂亮。漂亮的不一定是容颜,或许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海,一个不再需要以鲜花抵换温柔的人间,又或许,只是记住自己曾如何被郑重地、芬芳地对待过。</p> <p class="ql-block">往后寻常的日子里,每当想起这片苍翠,头顶便会漾开一片湿润的、咸甜的风,与一座喧哗的、行走的花园。</p> <p class="ql-block">今生已簪过花。那么来世,就让我成为那个为别人簪花的人吧。在某个咸润的午后,用生着茧的手,把一片海的心事,一朵花的轮回,轻轻簪进某个陌生女子浓黑的岁月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