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脉

杜清闲

<p class="ql-block">黄土是哑的。它只会用裂缝说话,在春旱时咧开干渴的嘴,在暴雨后被冲成泪痕般的沟壑。我就站在这片哑默的中央,脚下是新翻的湿泥,带着腥气。六岁的记忆,被一场唢呐声钉在这里——呜哩哇啦,像是要把天吹出个窟窿。穿白戴孝的人影像移动的雪丘,我趁人不备,从供桌上飞快地摸走一块桃酥,背过身,塞进嘴里。酥皮碎裂的甜,混着香灰淡淡的苦,还有死亡陌生而巨大的寂静,一并咽了下去。这就是爷爷留给我全部的印象:一场喧天的送别,和一口偷来的甜。他便这样,回到了他从未离开过的黄土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爷爷的一生,是山峁上的一株老高粱。根,扎在这片望出去永远是圪梁梁、拐洼洼的地里;穗,朝着同一片被山脊切割的天空。他最好的年月,都变成了窑洞崖背上金灿灿的玉米串,变成了秋收后场院里能淹没脚踝的谷堆。他的手,像老树的根瘤,关节粗大,皮肤皴裂成沟壑,掌纹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黄尘。可就是这双手,一撅头一撅头,刨出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的彩礼和嫁妆,刨出了他们走出山圪崂的盘缠。他像一座沉默的山,把所有的养分都给了山脚下的树,自己却一寸也不曾移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移动的是父亲。他是爷爷种下的庄稼里,最不甘心的一棵。他认定了大山里没有出路,出路在书本那一行行蚂蚁似的字里。于是,他把所有的星夜都熬成灯油,把所有的力气都折换成我书包里的纸笔。我记得冬日窑洞里,他呵着气为我暖砚台,手指冻得通红;记得他把舍不得抽的纸烟卖了,换回一本皱巴巴的《新华字典》;更记得那个黄昏,他蹲在门槛上,望着连绵的土山,对我说:“娃,爸这辈子就交待给这山了。你得走出去,走到山外边去。” 他的脊梁,在那时弯成了一张弓,而我,是他拼尽全力射出的、唯一的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飞出去了。穿过漫长的、只有汽车颠簸声和干粮馊味的苦熬,落在了“塞上江南”。这里没有山,地平线平坦得让人心慌。渠水规整如棋盘,稻浪温柔似丝绸。我学会了在格子间里耕耘,在键盘上敲打出收成。当我终于在这片陌生的沃土上,攒够一方小小的荫凉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把那两张为我弯了太久的弓,接过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母来的那天,像两件与这个明亮世界格格不入的旧陶器。电梯的失重让他们紧抿着唇,光可鉴人的地板让他们脚步迟疑。父亲背着手,在我那盆绿萝前站了许久,忽然说:“这土太瘦,养不住根。”他指的是花,可我听见的,却是他胸腔里那无处安放的山风。母亲则总在黄昏,朝着北方出神,仿佛在聆听几百里外,那孔旧窑洞呼唤炊烟的声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们在此地活成了我的乡愁。父亲的烟灰再不会被风吹散在塬上,而是小心地抖进洁净的烟灰缸;母亲的灶火不再烧热一大家人的指望,只温着小锅里的粥饭。他们的山,移到了阳台上那盆总也长不好的蒜苗里,移到了新闻联播后那一声关于老家天气的叹息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里,我常看见父亲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座微缩的、忧伤的山峰。我知道,他望的不是璀璨的霓虹,是记忆里那条灰黄的、盘绕如绳索的山路,是山路上那个背着铺盖卷、头也不回的青年背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生到死,由山入川,我们谁也逃不脱这趟单程的行旅。爷爷走到了他的终点,化成了山的一部分。父亲走在他颠簸的中途,一脚踩着柏油路的坚硬,一脚陷在黄土虚软的梦里。而我,正铺开我的地图,上面标着他们从未见过的站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意义是什么?我曾长久地困惑。直到那个傍晚,我给父亲泡茶,用的是他从老家带来的、搪瓷掉尽的旧茶缸。他抿了一口,望着窗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爷爷那会儿,常说人是土里的一颗洋芋蛋。看着不起眼,可只要埋对了地方,有点雨水,就能憋出芽,蔓出土,最后结出一窝新的洋芋蛋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怔住了。那一刻,唢呐声、桃酥的甜、煤油灯的烟、父亲弓着的背、母亲眺望的眼……所有零碎的片段,被这句最土的话“咔哒”一声,扣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把自己当回事,原来不是一句骄傲的宣言,而是一句沉静的承诺。爷爷把自己当成一颗最本分的种子,安心地埋在故土,他的“当回事”,是让籽粒饱满。父亲把自己当成一块最坚硬的垫脚石,他的“当回事”,是让我能踩着他,够到那片他仰望了一生的、山外的天。而我现在的“当回事”,是接住这份生命的托付,不仅自己要在这片移栽的土地上扎下根,长出叶,更要让那两块已然斑驳的“石头”,在我撑起的屋檐下,晒到太阳,感到安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命不是一场孤独的燃烧,而是一支传递的火把。爷爷举着它,照完了窑洞前短短的路;父亲接过,拼命举高,好让火光能映亮我摸向山外的手;现在,火把到了我的手里。我的火光不仅要照亮自己前行的路,更要回过头,温暖那两张被山风吹皱、被岁月浸凉的脸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又在阳台上眺望了。但这一次,母亲走过去,递给他一件外套。他回头,看见我,脸上那惯常的、望着远山的空茫神情,慢慢地,融化成一种平静的、近乎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像一滴水,落进了我干涸的困惑里,漾开无尽的回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窗外,华灯初上,这片“塞上江南”的夜晚,没有黄土高原上那样泼墨般的、令人敬畏的漆黑,而是一片被文明驯服了的、暖茸茸的光海。爷爷永远留在了那片绝对的黑暗与绝对的星空之下。父亲把他生命中最浓烈的色彩,都涂在了带我走出的那道崎岖的缝隙上。现在,轮到我在这片崭新而陌生的光海里,描绘我们共同的、微小的港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把自己当回事,就是把这根绵延的、无形的脉,小心翼翼地接稳,再稳稳地传下去。让每一代人的离开与坚守,牺牲与获得,都成为这根脉上,一个有力的、温热的节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根在土里,蔓向四方。这,或许就是生而为人的,那点最深长的意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