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老之年·擦玻璃

姚豆豆

　　因为脆弱而不被信任的记忆力，我得用些笔墨记录一下今天，记录下较之明日我最年轻的一天。

我与窗子玻璃相看两生厌时日久矣，搬到新区后擦玻璃不能如往日心动即行动，不甚年轻的身躯和楼高都会适时在脑海中喊停，萎靡的身体和精神双双脚踩风火轮，口中念着急急如律令来喝止我。就这样一天天磋磨着，本该见星光的窗子只看见尘埃，本该阳光穿过玻璃洒落的光影被窗子上的污点更改了原本的运行轨迹。

今日周末，天气阴，有轻度污染迹象，以我的生活经验，今日宜无所事事，宜追剧，宜躺平，宜八卦，言而总之除了劳动诸事皆宜。可有句话怎么说呢，“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在自家阳台上忽然发现有邻居正在擦玻璃，站在窗边我看了又看，临渊羡鱼了好久终于下定退而结网的决心，擦玻璃，现在，马上，立即执行。

国庆期间客厅的南北窗子被人胡乱潦草的涂抹过，虽不甚干净，却聊胜于无，我自觉忽略。家里窗子的顽疾在几个卧室，一年多的时间足够风雨污垢在玻璃上挥毫泼墨了，大干快上的方针已订，节奏不需要发愁，不远处的榜样还在激励鼓舞着我呢，懒惰是心理上的倦怠，那就抛弃它，鄙视它，消灭它吧。

以我二十多年的主妇生活经验来看，家务活就像西西弗斯推动的那块石头，它永远存在，永远周而复始。人在这个过程中唯一可与之一较高下的就是在过程中寻找工作技巧，以求省时省力。我做家务的技巧就是听点东西，原本我计划听伟人的诗词，毕竟伟人说了，“丈夫何事足萦怀，要将宇宙看稊米”，我需要些豪言壮语来鼓舞我这一个人的队伍去万水千山只等闲，可大数据时代好像没有什么可以隐匿，包括情绪。打开B站，有视频飞奔而来，《同志，你的磁场减弱了？来感受祖国的力量吧！》，这太符合我现在的状态了，来吧，祖国的力量，我就在《义勇军进行曲》、《社会主义好》、《强军战歌》、《爱我中华》等等战歌的激励中热火朝天干起来了。

真正干起来我才发觉自己高估了困难，总想着高层擦玻璃，种种困难像倒在平地上的一滩水，沿着东南西北四下流淌无法收拾，可真正站在飘窗上干起来只要你心理上忽略层高，让思想凝神静气不做他想，就擦玻璃这桩具体事宜它和旧日擦玻璃并无不同。同样一番流程走完，待我从飘窗上退下，一个干净的新世界出现在眼前。遗憾今晚无月，若有一轮月光今夜穿庭入户洒落在床头，清风明月本无主，因为得闲我得以片刻为主，那对主妇该是多高的奖赏啊。

关于家务活，网络上新生了一个词语“衍生家务”，我想设计出这个词语的一定是女性，只有女性才能细致入微深挖发现由一项家务活所衍生—延展—裂变出的额外家务劳动。简单如擦玻璃，窗套是不是得一并擦拭干净？窗户缝隙是不是得借助趁手器具辅助着清洁一下？玻璃都擦了纱窗肯定得洗干净吧？好不容易爬上梯子擦了卫生间的窗子，那墙壁和淋浴花洒我总不能视如无睹吧？扛着梯子来来往往，我得趁机打扫一下房间门套吧？一番上下攀爬之后理想之花开始萎缩，想着以一役洁一屋肯定不行了，罢了，挂起免战牌来日再战吧。

在网络上我发现了一个与我同龄的女作家，虽然陕西和安徽远隔千里，可因为公众号我得以远远观望着她的生活，看着她为孩子的成长与学习焦虑，为父母的晚景牵肠，也看着她在和我同样的年龄感慨学习如何科学理性直面衰老，今天她又生出一番感慨，大意是衰老不只是躯体上的老去，也是精神的一种重建。我在今日一番劳作后腰膝不适，过去一天就可以完成的工作量如今我得分散到若干个日子，家务活需要化整为零徐徐图之就是我今日对自己精神的一番重建了。

就在一番大干快上追赶超越后，我在微信上展示着今日窗明几净的劳动成果。我儿小白发言了，“要是我在，你就不用擦玻璃了”，“这是什么意思，你来擦我歇着”？“你想多了，我不擦，还要阻止你擦，没必要擦，不用擦”。果然，是我想多了，我一边揉搓着身体上的酸困，一边预见到诸如严谨有序、春和景明、简洁从容之类的晚年生活估计与我无关了，属于我暮年的主题词会不会是杂乱无章、秋风惨淡、西风瘦马？谁知道呢，生活是自己的艺术，我且等着时间给出的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