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

一涵

初秋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洒下斑驳光影。苏晓晓推开“时光书屋”的木门，风铃叮当作响，一股旧书特有的油墨香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柜台后传来温和的男声。 苏晓晓循声望去，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男子正低头整理书籍。他身材修长，长相文静秀气，阳光恰好落在他微卷的发梢，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我找《小王子》的法文原版。”苏晓晓说。 男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巧了，昨天刚收了一本1946年的Gallimard初版。” 他从身后的玻璃柜中取出那本泛黄的小书，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苏晓晓接过，翻开扉页，一行娟秀的法文题签映入眼帘：“给亲爱的安托·万，愿你的星星永远明亮——1947年圣诞。” “这书有故事。”她轻声说。 “每本旧书都有。”男子微笑，“我叫秦川，这家书店的主人。” 就这样，苏晓晓每周六下午都会来时光书屋。有时买书，有时只是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书。秦川总会在她手边放一杯刚泡的茉莉花茶，不多言，继续整理他的书架。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天，苏晓晓合上手中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忽然问：“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秦川擦拭书脊的手顿了顿：“我更相信日久生情。” “那我们打个赌。”苏晓晓眼睛亮晶晶的，“我赌这世上有一见钟情。如果我赢了，你这书店里最珍贵的那本书归我。” “如果我赢了呢？” “那我就每周来帮你整理书架，持续一年。” 秦川笑了：“成交。赌约期限？” “六个月。”苏晓晓伸出小指，“拉钩。” 他们的手指勾在一起，窗外雨声渐密。 赌约开始后，苏晓晓开始给秦川讲她遇见的“一见钟情”。咖啡馆里对视三秒就交换号码的男女，公园里因为一只狗而相识的情侣，图书馆里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本书的学生…每个故事都生动鲜活。 “这些都是表象，”秦川总是温和地反驳，“真正的感情需要时间沉淀。” “你太理性了。”苏晓晓撇嘴。 “我是书商，习惯看完整本书才下结论。” 日子在书香与茶香中流淌。苏晓晓发现秦川记得每位常客的阅读偏好，会在雨天为忘记带伞的客人准备临时伞，会给附近独居的老人留门，方便他们来读书取暖。 “你为什么开书店？”一天，她问。 秦川望向满墙的书：“我爷爷是图书管理员，小时候我总在他身边看书。他说，书是时光机，能带人去任何地方。”他顿了顿，“他去世后，我开了这家店，觉得这样他就还在。” 苏晓晓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心莫名一紧。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苏晓晓感冒了，却还是裹着厚围巾来到书店。 “你怎么来了？”秦川皱眉。 “赌约还没结束呢。”她鼻音浓重。 秦川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里间。不一会儿，他端出一碗姜茶：“喝了，然后我送你回家。” “你不做生意了？” “今天提前打烊。” 送她回家的路上，雪越下越大。秦川撑着伞，小心地将伞倾向她那边。到公寓楼下时，他的右肩已落满雪花。 “快上去吧。”他说。 苏晓晓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秦川，如果…如果我承认没有一见钟情，赌约是不是就结束了？” 秦川愣了愣：“你想认输？” “我只是…”苏晓晓话未说完，一阵眩晕袭来。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书店里间的沙发上，身上盖着羊毛毯。秦川坐在一旁看书，见她醒来，递来温水。 “你发烧晕倒了，我背你回来的。”他简单解释。 “我的赌约故事还没讲完呢。”苏晓晓虚弱地笑。 “今天休战。”秦川为她掖好被角，“休息吧。” 苏晓晓闭上眼，听着他翻书的沙沙声，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春天来临时，苏晓晓的故事渐渐少了。有时她只是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与秦川的目光相遇，两人相视一笑，又各自低头。 五月的某个周六，苏晓晓没来。秦川望着窗边的空藤椅，泡好的茉莉花茶渐渐凉透。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一周，她消失了。 秦川第一次拨通了苏晓晓留下的号码，无人接听。他这才发现，除了这个名字和那个号码，他对她一无所知。 第五天，他无意间在本地新闻上看到一则消息：“青年女作家苏晓晓新书《时光赌约》今日签售…” 照片上，苏晓晓笑靥如花。 秦川赶到签售会时，队伍已排到商场外。他站在角落，看她熟练地为读者签名、交谈。那个在他书店里喝茶看书的女孩，此刻在聚光灯下光芒四射。 签售结束，苏晓晓抬头看见他，眼中闪过惊喜。 “大作家，隐藏得够深啊。”秦川苦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隐瞒。”苏晓晓低头，“我只是…需要素材。我的编辑说我的作品缺乏真实情感，建议我体验生活。” “所以书店、赌约，都是一场‘体验’？”秦川感到心往下沉。 “开始时是。”苏晓晓承认，“但后来…” “后来怎样？”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过来，自然地搂住苏晓晓的肩，“晓晓，这位是？” “我书店的朋友。”苏晓晓介绍，“秦川，这是我未婚夫，周明。” 秦川感到世界静了一瞬。他勉强微笑：“恭喜。我还有事，先走了。” “秦川！”苏晓晓想追，却被未婚夫拉住。 走出商场，春日的阳光刺得秦川睁不开眼。他想起苏晓晓讲过的所有一见钟情的故事，忽然明白，那些或许都是她小说中的片段。 赌约结束了，他赢了，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 时光书屋照常营业，只是窗边的藤椅空了。秦川将茉莉花茶换成美式咖啡，苦得皱眉。 一个月后的黄昏，书店即将打烊，风铃响起。苏晓晓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我来履行赌约。”她说，“你赢了，没有一见钟情。我每周来整理书架，持续一年。” 秦川沉默地整理账本：“不必了，大作家应该很忙。” “周明不是我未婚夫。”苏晓晓突然说，“他是我编辑，那天是故意做戏。编辑说，要测试角色的真实反应…” 秦川抬起头。 “我原本只想收集素材，但不知不觉中，书店成了我最想去的地方。”苏晓晓打开纸箱，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时光赌约》的初版，“这本书的女主角，在赌约中爱上了书店老板。但她太骄傲，不敢承认。” 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给亲爱的秦川，愿你的书店永远有光——苏晓晓。”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她轻声说，“一见钟情是瞬间的火花，日久生情是温暖的炉火。而最好的爱情，是火花点燃了炉火，燃烧一生。” 秦川看着她，终于问：“那我们的赌约…” “我认输。”苏晓晓微笑，“但我想用一生来履行惩罚。” 窗外，梧桐新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无数书页轻轻翻动。时光书屋的灯亮到很晚，两个身影在书架间忙碌，偶尔相视而笑。 老街的居民后来常说，那家书店的老板终于笑了，而常坐在窗边的女孩，成了书店的老板娘。至于那个赌约谁输谁赢，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些故事，需要一生来阅读；有些人，值得用所有时光去等待。而在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中，一个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