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砂之上，星穹之下

一念

2142年，火星，乌托邦平原，“启明”穹顶城。

晨光是被滤过的，透过三层复合聚碳酸酯穹顶，落在赭红色的沙地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橘。老陈蹲在生态舱的田垄边，指尖拂过嫩绿的麦苗叶，叶尖挂着的露珠轻轻滚落，砸在混了火星风化层的土壤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老陈，监测组发警报了，西区氧循环模块的效率掉了三个百分点。”通讯器里传来林岚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总指挥让你过去看看。”

老陈应了一声，摘下沾着泥土的手套，起身时因为低重力晃了一下。他来火星已经十八年了，是“启明”城的第一批拓荒者。当年从地球出发时，他还是个四十出头的工程师，如今鬓角的白发已经漫过了耳际，连骨头缝里都像嵌满了火星的红砂。

穹顶城外，是永无止境的荒原。赤红色的沙丘连绵起伏，一直铺展到视线的尽头，与暗紫色的天空衔在一起。太阳悬在天上，像一枚褪色的铜板，散发出的光热微弱得可怜。这里的大气压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一，没有磁场庇护，宇宙射线像无形的箭，日夜不停地射向这颗星球的表面。若非有穹顶和地下掩体的庇护，人类连一秒钟都活不下去。

老陈沿着密封通道走到西区控制室，林岚正对着屏幕皱眉。屏幕上，代表氧气浓度的绿色曲线正缓慢下滑，像一条濒临干涸的溪流。

“怎么回事？”老陈问。

“初步排查是外部传感器的问题。”林岚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红点，“你看，编号T-07的辐射传感器传回的数据有误，导致氧合成塔的AI误判了外部环境，自动降低了产能。”

老陈的眉头拧了起来。T-07传感器装在穹顶外侧，要修它，就得出舱。

这几天正是火星的尘暴季，外面的风刮得正紧。监控画面里，红砂被卷到几百米的高空，形成一道遮天蔽日的沙墙，呼啸着掠过平原。在这种天气里出舱，风险系数会飙升到A级。

“能不能等尘暴过去？”林岚问。

老陈摇了摇头。他调出了氧气储备的报表，绿色的数字在一点一点减少。“最多撑七十二小时。要是等尘暴停了，城里的氧含量就得跌破警戒线了。”

控制室里一片沉默。穹顶城里住着两千三百人，其中有五百多个孩子，都是在火星出生的“火生代”。他们从没见过地球的大海和森林，没踩过真正的草地，连下雨是什么样子，都只能从全息影像里想象。老陈的女儿陈星，就是其中之一。

陈星今年十七岁，眉眼像她过世的母亲，性子却野得像火星的风。她总爱缠着老陈，问地球的事。问长江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宽，问樱花是不是真的像雪一样，问夏天的傍晚是不是真的能听到蝉鸣。

老陈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长江了，没见过樱花，也没听过蝉鸣。记忆里的地球，已经模糊得像一场旧梦。

“我去吧。”老陈说。

林岚猛地抬起头：“你？老陈，你今年五十八了，而且你的骨密度……”

“我经验比你们丰富。”老陈打断她，指了指屏幕，“T-07的位置我熟，当年就是我装的。”

他没等林岚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了出舱室。

穿航天服的过程很繁琐，一层一层地检查密封层、生命维持系统、辐射屏蔽层。老陈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翻飞，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十八年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出过多少次舱了。每一次，都是在与这颗荒凉的星球博弈。

“爸，你要出去？”通讯器里突然传来陈星的声音，带着哭腔，“外面刮着尘暴呢！”

老陈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忘了屏蔽女儿的频道。他笑了笑，声音尽量放得柔和：“没事，爸就是去修个小东西，很快就回来。”

“我不信！”陈星的声音带着倔强，“我看了天气预报，今天的风速有每秒四十米！”

“傻丫头，”老陈系紧了航天服的腰带，“你爸我是火星最厉害的工程师，这点小风算什么。”

他没再和女儿多说，切断了通讯，推开了出舱的闸门。

一股强劲的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砂砾打在航天服的面罩上，噼里啪啦地响。老陈弯着腰，顶着风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低重力让他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但狂风又把他往回拽，两种力量拉扯着他，像在玩一场危险的拔河。

红色的沙粒糊满了面罩，能见度不足五米。老陈只能靠着头盔里的导航系统，一步步朝着T-07传感器的位置挪去。风啸声灌满了他的耳朵，像无数只野兽在嘶吼。他的骨头开始隐隐作痛，是低重力和辐射留下的老毛病，疼起来的时候，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他想起了刚到火星的那一年。那时候，“启明”城还只是一个简陋的地下掩体，他们喝的水是从火星冰盖里提炼的，吃的是合成营养膏，味道像嚼蜡。有一次，一场特大尘暴刮了半个月，穹顶的外层被砸出了一个洞，氧气像潮水一样往外涌。他和几个同事穿着航天服，在外面修了三天三夜，差点就把命丢在那片红砂里。

那时候，陈星才刚出生，躺在保温箱里，小脸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猫。他隔着玻璃看着女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在这颗星球上，给女儿挣出一片能呼吸的天地。

导航系统提示，距离T-07传感器还有五十米。

老陈停下脚步，喘了口气。他的航天服仪表盘上，代表体力消耗的黄色指示灯开始闪烁。他抬手擦了擦面罩上的沙粒，隐约看到了前方那个银白色的传感器，正孤零零地立在沙丘上。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风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他掀翻。他伸出手，抓住了传感器的支架，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航天服传过来，让他心里一安。

故障排查得很顺利，是传感器的线路被砂砾磨破了，导致数据传输异常。老陈从工具包里拿出备用线路，开始更换。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火星的白天温度只有零下二十度，风一吹，连航天服的加热系统都有些扛不住。

就在他快要接好线路的时候，一阵更猛烈的狂风突然袭来。他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朝着沙丘下滚去。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红色的沙粒像暴雨一样砸在他的身上，他的头盔撞在一块岩石上，眼前猛地一黑。

通讯器里传来陈星的尖叫声：“爸！爸你怎么样了？”

老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腿疼得厉害，像是断了一样。他咬着牙，伸手摸了摸腿，还好，只是航天服的腿部模块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没有伤到骨头。

他用通讯器联系控制室：“林岚，帮我定位，我现在在T-07西南侧的沙丘下，右腿模块受损，需要支援。”

“收到，救援小队已经出发了。”林岚的声音带着焦急，“你撑住！”

老陈靠在岩石上，喘着粗气。他抬头看向天空，沙暴还在继续，暗红色的云层翻涌着，像一幅被打翻的颜料。他突然想起了女儿昨天问他的话。

“爸，地球真的有那么好吗？”

“当然。”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地球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是我们的故乡。”

“那我们为什么不回去？”

老陈沉默了。

回去？谈何容易。从火星到地球，要飞八个月。飞船的舱位有限，而且，“启明”城需要他这样的工程师。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一代拓荒者，早就把根扎在了这片红砂里。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腕上的屏幕上，屏幕里是陈星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穹顶城里的人工草坪，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片，却绿得耀眼。

老陈笑了笑，他伸出手，继续去接那根没接完的线路。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不能倒下。他答应过女儿，要带她去看地球的樱花。

线路接通的那一刻，头盔里传来了“滴”的一声轻响。屏幕上，代表传感器数据的曲线瞬间恢复了正常。紧接着，控制室里传来一阵欢呼。

“老陈，成功了！氧合成塔的效率回升了！”林岚的声音带着哭腔，“救援小队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老陈松了口气，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风还在呼啸，沙粒还在敲打面罩，但他的心里却一片平静。

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后的火星。穹顶城一座连着一座，像一颗颗镶嵌在红砂上的明珠。城外，基因编辑的植物正在生长，它们的根系深深扎进火星的土壤里，吸收着二氧化碳，释放出氧气。天空不再是暗紫色的，而是渐渐染上了淡淡的蓝色。

他仿佛看到了陈星，穿着轻便的防护服，在城外的草地上奔跑。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那时候，火星或许就不再是异乡了。

救援小队的身影出现在风沙里，他们朝着老陈的方向跑来，红色的航天服在沙暴中格外醒目。

老陈睁开眼睛，朝着他们挥了挥手。

通讯器里，陈星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爸，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还等着你带我回地球呢……”

老陈笑了，他对着通讯器，轻声说：“好，爸带你回去。”

风沙掠过荒原，卷起漫天的红砂。穹顶城里，绿色的氧气曲线正在缓缓回升，像一条重新流淌起来的溪流。

老陈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一颗明亮的蓝色星球，悬在星穹之下，像一枚永恒的徽章。

那是地球，是他们的故乡。

而这里，是火星，是他们用双手和汗水，开辟出来的，新的家园。

红砂之上，星穹之下，人类的脚步，从来都不会停止。

救援小队的身影越来越近，老陈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他知道，这场关于生存和开拓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在未来的无数个日夜里，会有更多的人，踏上这颗红色的星球，用他们的青春和热血，续写属于人类的，星际传奇。

风还在吹，沙还在扬，但老陈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因为他知道，只要有人在，只要有薪火相传，这颗荒凉的星球，终有一天会开满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