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问对

湖人郎

　　一座小院，一壶清茶，蝉鸣漫过青石板的纹路，将城市的喧嚣与浮躁隔绝在外。父与子隔着一张木桌相对而坐，茶香袅袅间，一场严肃且正式的对话，在沉默的铺垫里缓缓开场。

父：结婚了，要有家庭观念，有家庭责任感！（话语沉缓，像是在心里揣了许久，磨掉了所有棱角，只剩沉甸甸的恳切。）

子：我没有吗？（眉峰微挑，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父：看不出来！（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终究是无奈地摇头，指节叩了叩桌面，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子：何以见得？（视线撇向院角的绣球花，掠过一丝不屑，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父：你看，作为丈夫，理应担起家里的大事小情。屋顶漏了要知道找梯子，米缸空了要记得先填满。日子是砖瓦，你得一块一块垒实在了，半点偷工减料都不行。

子：爸，您说的那是二十年前的砖瓦。现在我们的“屋顶”，是两个人并肩勾勒的事业蓝图；“米缸”里装的，不是柴米油盐的斤两，是彼此陪伴、共同成长的时光。责任从来不是一个人埋头修修补补，是两个人站在一起共担风雨——哪怕那风雨，只是房贷利率悄悄上调的数字，或是她伏案工作时，眉间藏不住的焦虑。

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重重放下，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共担？我只见你周末窝在沙发里，盯着手机屏幕的时间，比看她的时间还长。家庭是实打实的烟火气，不是虚拟世界里的弹窗，你手指划几下，就能凭空添一件家具？你加班到深夜，她发烧卧床时，谁给她倒一杯热水？

　　子：（身体骤然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父亲）您知道上月她课题攻关屡屡碰壁，差点就要放弃时，是谁每天早送晚接，风雨无阻地守在她身边？是谁不厌其烦地听她吐槽，陪她熬夜，一句句加油打气、开导鼓励？您看见的是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没看见我躲在书房里，熬红了眼帮她梳理文稿、修改PPT。爸，现在的“梯子”，可能是凌晨三点给海外客户发出去的邮件，换来的那笔年终奖；“填米缸”，可能是我跑遍大半个城市，为她争取来的那一份柔性工作制。　

父：（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沉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子脸上）所以你觉得，自己已经把责任担起来了？

　 子：我在用我的方式担着。您总说家庭要像棵树，得深深扎根在土壤里，可我们这一代，活在流动的云上。我们的根，不是扎在一成不变的规矩里，是扎在彼此的选择与尊重里，扎在各自独立自由的空间里，扎在她需要时，我能连夜奔波一百公里，往家赶的车轮上。责任感不是扮演一个固定的角色，是让她在任何状态里，都能安心做自己。

　 父：（缓缓提起紫砂壶，沸水注入杯中，茶叶在水里舒展）茶凉了可以续，话重了收不回。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有一天，她需要的不再是你跨城买来的一杯奶茶，而是像你太婆当年手术时那样，需要有人守在病床前，端屎端尿三十天——你那些“云上的根”，够不够用？

蝉声突然汹涌起来，漫过小院的篱笆，漫过父子间的沉默。儿子捏着茶杯的指节微微发白，指腹的温度，似乎都被冰凉的瓷杯吸走了。

子：（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我每天都在储蓄那种“够用”。不是用您能数得出的夜班费，是用她创业受挫时，我熬夜整理的每一份市场数据；是她焦虑到脱发时，我偷偷学的那一套头皮按摩手法。爸，传统是一座院墙，围住了一屋的温暖；而我们这一代，是在没有地图的荒野里，互为彼此的篝火。

　　父亲望向院角怒放的绣球花——那是儿子去年母亲节网购来的异色品种，疯长的根系早就撑裂了旧花盆，却依旧开得热烈张扬。

父：（轻轻转动手腕上的老表，表针“咔哒”一声，像是时光的叹息）时间走慢了……连绣球都改了章程。

　风突然穿堂而过，卷起桌上的茶烟。紫砂壶口逸出的白汽，与儿子手机锁屏上闪烁的消息通知，在夕照的金辉里，缠缠绕绕，凝成了同一缕上升的暖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