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的齒輪：阿明的時光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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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阿明踏上香江的土地時，滿心都是對文化事業的憧憬。他從偏遠的農村來，兜裏揣著攢了許久的積蓄，還有一本皺巴巴的筆記，上面密密麻麻抄滿了名家的詩句和畫論。那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也是他對未來的全部希望。他以爲，這座璀璨的城市會擁抱他的夢想，給他一片屬于自己的天空。

現實卻很快潑來冷水。油麻地那間狹小的劏房，潮濕的牆壁和刺鼻的黴味，像無形的牢籠困住了他的身體和心靈。白天，他在書局做着單調的包裝工，手指被反複折疊的紙張磨出老繭；晚上，他熬夜寫文章、畫素描，將作品投給各家報社和畫廊。回音寥寥，偶有幾封，也只是冷冰冰的退稿信。積蓄像指縫間的沙，一天天消逝。最初那股燃燒的志氣，在日複一日的碰壁與拮據中，漸漸黯淡，只剩一點微弱的火苗，勉強暖著胸口。

轉折發生在一個小型社區藝術比賽。他帶著一幅描繪家鄉丘陵的畫作參賽，雖未獲獎，卻在賽後的人群裏，聽見一聲帶著鄉音的驚呼。“阿明？是你嗎？”轉頭，竟是老家的阿飛。昔日的玩伴，如今也在香江漂泊，做著一份穩定的設計工作。他鄉遇故知，兩人在茶餐廳聊到深夜。阿飛佩服阿明的堅持，拿出一些積蓄，說：“我信你。我們合夥，弄個小小的教學工作室，教小孩畫畫，總比你零散投稿強。”

工作室開在深水埗一棟舊樓的二樓，不大，但窗明幾淨。阿明將心血全傾注進去，備課、招生、教學。起初有幾個學生，他教得用心，孩子們的笑臉讓他久違地感到充實。阿飛下班也常來幫忙。但好景不長，位置偏僻，宣傳不易，學生始終多不起來。微薄的收入，扣去昂貴的租金和材料開支，所剩無幾。不到一年，賬上的數字已觸目驚心。阿飛沉默地抽著煙，最後拍拍他肩膀：“兄弟，別硬撐了。我先頂著家裏的壓力，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關閉工作室那天，阿明獨自收拾畫具。夕陽透過窗戶，將空蕩蕩的畫室染成一片昏黃。他看著牆上來不及撕下的學生塗鴉，覺得自己的夢想，像這褪色的光影，正要沉入黑暗。生活迫在眉睫。他收起紙筆，開始四處尋找任何能糊口的工作。搬運、送貨、餐廳打雜，什麽他都試。一個悶熱的午後，他彷徨在長沙灣的街市，汗濕的襯衫貼在背上。摸遍口袋，只剩幾個零錢。

茫然間，他瞥見手腕上那只老舊機械表，是離家時父親默默塞給他的，表殼已有劃痕，但走時依然准確。他走到一個路邊修表檔攤前。老師傅戴著單眼放大鏡，正聚精會神擺弄著機芯。阿明猶豫著遞上手表：“師傅，這表……您收嗎？”

老師傅接過來，仔細看看，又聽了聽嘀嗒聲，擡起頭，是一張和善而布滿皺紋的臉。“後生仔，好表啊，自家用的？急着用錢？”

阿明苦澀地點點頭。老師傅沒多問，給了他一個比預想公道的價錢。阿明道謝，轉身欲走，老師傅卻叫住他，閑聊起來。他說自己修了四十年表，這街角檔攤也守了二十年。末了，老師傅歎口氣：“下個月，我就跟兒子去國外定居喽。這手藝，這攤子，想找個有緣人頂下去。時代變啦，年輕人誰還學這個。”

阿明聽着，目光無意落在老師傅的工作台上。那小小的台面，工具分門別類，井然有序；老師傅那雙布滿老繭卻異常穩定的手，正用細如發絲的工具調整遊絲。每一個動作都精准、沉穩、充滿耐心。灰塵在斜陽的光柱裏飛舞，那專注的側影，那精密齒輪的微光，那整個小小世界運轉的和諧韻律……

忽然間，他如遭電擊。這景象，何其熟悉！不正是多年前，他和阿飛還是鄉村少年時，一起畫過的一幅畫嗎？畫裏，他們想象中的“未來的自己”，並非在宏偉畫廊開畫展，而是在一個充滿生活氣息的角落，沉浸在某種需要極致專注與技藝的勞作中，平靜而充實。他們當時懵懂，稱之爲“手藝人的夢”。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他一直在追逐一個遠在天邊的、名爲“文化事業”的抽象光環，卻在此刻，在這個即將消失的修表攤前，看見了夢想另一種樸實而堅韌的形態。它不在高閣，而在市井；不必喧囂，只需深耕。那微小的齒輪，需要擦拭、校准、注入心血，方能帶動時間的流逝，這何嘗不是一種創作？一種文化的傳承？

阿明擦去眼淚，看向老師傅，聲音有些顫抖，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師傅……您說的頂讓，還作數嗎？我……我想學。”

老師傅笑了，眼角的皺紋像是被陽光拉長的河流，溫暖而深遠：“好，好，好！這手藝，得有人傳下去。你願意學，就算是給這城市留下一點溫度。”

那一刻，阿明明白了，夢想從未離去，它只是換了身衣裳，在生活最真實的皺褶裏，靜靜等待他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