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沟沧桑

李老

<p class="ql-block">  我家向西,走不了几步,就是一条深沟。沟不宽,两壁土崖陡峭,杂草丛生;沟底一条细流蜿蜒,终年汩汩不息,叮咚作响,仿佛在低声絮语着岁月里的沧海桑田。这沟名叫桥沟,顾名思义,就是有桥。我记得的时候,有一座桥就横卧在沟渠之上,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一方水土,也守着几代人的来往足迹。</p><p class="ql-block"> 桥是用青砖砌起来的,桥腿深深嵌在两岸浑然一体的石岸上,稳稳地蹬着,仿佛是从那岩石中自然生长出来似的。桥面不宽,仅能容一辆马车通过。桥壁裂缝间长着青苔和蒿草,一副很有些年纪的样子,层层叠叠,镌刻着时光的斑驳。桥两边都没有了护栏,不管孩子还是大人,走过桥时都小心翼翼,步履谨慎,生怕一脚踩空,跌下沟底。桥东头,长着一棵柏树,不高,也不粗壮,没有虬劲的枝干,却偏是一身倔强,从石罅中破岩而出,躯干屈曲扭转,像一位阅尽世事沧桑的守桥人。它的根须紧紧抠进岩石,枝叶虽不繁茂,却四季常青,在风中轻轻摇曳,似在低吟,又似在叹息。</p><p class="ql-block"> 桥沟因有此柏、此石、此桥,三者相依相偎,便有了 “一柏一石一桥” 的说法。可说着说着,竟被有人演绎成了“一百一十桥”的奇谈,还成了县人夸耀的资本。这故事后来竟传到了外乡,引得一些文人墨客寻迹而来,将它写进书里,为桥沟平添了几分传奇色彩。桥沟的老人闲来无事,坐在桥头,烟杆衔在嘴里,青烟徐徐吐出,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也慢慢讲说着这段趣闻,眉眼间尽是笑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桥沟东面,原有一段残存的古城墙,黄土夯筑,斑驳陆离,北接浮图结,亦称北寨,是大宁古八景之一“古寨连城”的西端。城墙与古寨相连处,有一座城门,门洞用一尺多长的老砖砌成,砖缝间长着绿苔野草,门洞拱顶如弓,古朴厚重。因这门洞紧邻桥沟,沟中有终年不断的水流,人们便唤它“水门子”。水门子并不威严,门洞里却常有穿堂风通过,吹得人衣角翻飞。我们小时候,也常去那门洞里玩耍,双脚在青石地面上跳着,回声在洞中回荡,嗡嗡地,像是敲响了一面尘封古老的闷鼓。从水门子向东走过去,就是屋宇毗连的繁华县城了。</p><p class="ql-block"> 桥沟西面,上一段短坡,便是西云寺,亦称西寺。寺庙依山而建,三孔土窑洞为正殿,窑口用青砖砌了边,门框上残留着彩绘的痕迹,虽已黯淡褪色,却仍能依稀窥见昔日的庄严气象。两侧原有配殿,只余地基,荒草萋萋,野兔出没其间。我记忆中,西云寺已没有了佛像,三孔窑洞黑黢黢地张着大口,吞没了往昔的香火,也吞下了悠悠流淌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张新生先生在《西云寺及清来和尚的谜团破解》中解析:明末,李自成大军路过大宁,西云寺毁于兵燹战火,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康熙年间,一位法号清来的和尚心怀慈悲,发愿重修。他身披袈裟,云游募捐三载,先在桥沟建起“上石桥”,以便信众通行。可西云寺旧址位于山坡,地势险峻,修复艰难,终究未能动工。这位73岁的清来和尚,怅然返回故乡河堤村以后,在村外一片平坦地面另建了一座西云寺。自此,桥沟的西云寺,便只留下断壁残垣,成了野免安居的乐园,也成了老人们“讲古”时的背景。</p><p class="ql-block"> 建国后,城关生产三队将寺前平地整饰为麦场。平日麦场并不热闹,可一到夏收时节,麦场上人声鼎沸,欢声笑语,麦浪翻滚,金黄的麦粒在阳光下跳跃,像无数颗星星落地,焕发出一片丰收景象。后来,生产队又利用坡上的黄土和沟里的流水,办起了砖场。拉土的平车、运砖的马车,往来穿梭,络绎不绝。砖窑日夜不熄,熊熊的火光映红了沟壁,也把一块块青砖码成了小山一样。那时的桥沟,热气沸腾,烟火升腾,像一口烧旺着的大锅,为队里一百多口百姓人家熬煮着柴米油盐的生计。</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不知从何时起,桥沟两岸的土坡上,开始有人挖窑洞、圈院落。一户接一户,只是几年的光景,窑洞便如蜂巢般,错落有致地嵌在土坡之上。不少人家门前还栽了杏树、桃树,每到春来,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如锦似霞,馥郁的香气漫过沟谷,沁人心脾。也有人家在平坦处盖起砖瓦平房,院角砌了菜畦,种上黄瓜、豆角、西红柿,藤蔓攀援,绿意盎然。沟底滩涂,有人去栽植了柳树、杨树,枝杆挺拨,一片葱茏,将桥沟衬托得生机勃勃。</p><p class="ql-block"> 还有人家在自家院里办起了糕点作坊。清晨,蒸笼冒出白气,香甜醇厚的气息顺着风飘散开来,满沟都能闻见。人勤财就旺,没干几年,这小伙子就买了车拉料送货,生意兴旺,日子跟着火了起来。也还有人家在近路的房间开了小型商店,门口挂块木牌,写上“日用杂货”几个大字,柜架上摆着糖果、烟酒、肥皂、方便面等各色日常生活用品。女主人一边做着家务,一边照管门市,见有人来,便笑说:“来了?买点啥?”声音亲切,如见老邻居。</p><p class="ql-block"> 冬天,也有炒爆米花的来,在桥头一角,支起铁架子,生起柴火,黝黑的铸铁爆米花锅架在火上,炒爆米花的一手转动着柄把,一手铺开一条麻袋,忽然,“嘭”地一声炸响,白花花的热浪喷涌而出,滚烫的爆米花便裹挟着焦甜的香气在簸箕里蹦跳翻滚。夏天,西瓜上市了,有开拖拉机的,拉来圆滚滚的西瓜停在桥头,只亮亮的一嗓子吼过去,满沟里的妇女们就急急忙忙地围了过来挑选。原本是常见面的邻居,凑到一起了,就又一边挑西瓜一边家长里短地说笑,桥头上便有了一阵阵的欢乐气氛。</p><p class="ql-block"> 桥沟里的水,发源于沟后的山根。平日里,沟水悠悠流淌,扭动着纤细的身姿,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妙龄女郎。可一旦遇上暴雨倾盆,它就会变成一条骤然降下的发怒的黄龙,横冲直撞。特别在奔出桥下那片深塘时,立马怒涛翻滚,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气势骇人。那年,县里水利部门看中了桥沟这股清凌凌的活水,在沟底拦腰筑起一道大坝,用青石水泥将坝壁砌得严严实实,打算蓄积起沟水,养鱼养鱉,也为沟里居民添置一些水利设施。偏那年夏天,一场飘泼大雨骤然而至,洪水灌满整条沟壑,漫过坝顶,冲开一道大口,然后咆哮着向昕水河奔涌而去,沿途还漫进了下游西面的中学操场。从此,大坝荡然无存。桥沟这条看似温顺的细流,真是不可小觑啊!</p><p class="ql-block"> 桥沟的水毕竟澄澈清冽,甘美如泉。前几年,住户集资,找到沟水的源头,拉了长长的塑料管子,把清凌凌的山泉水引进各家各户。水龙头一拧,哗哗流淌,做饭、洗菜、浇花,再也不用去爬坡挑水。由此,院角的丝瓜藤爬上了墙头,黄花灿灿;牵牛花在晨光中绽放,淡紫浅蓝,点缀着那些一抹黄土的寻常院落。桥沟人家的日子,也像那沟下的流水一样,缓缓地、静静地,流淌出几分安稳与滋润,家家欢声笑语,人人喜气洋洋。</p><p class="ql-block"> 桥头上也常有人聚集。特别是夏天夜里,月亮高高升起来了,清辉洒下人间,人们便坐在桥两边的护栏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讲“古”。讲说着古往今来,奇闻轶事;也讲说着桥沟的前世今生,沧桑变迁。悠悠话语中,一片炎热便消散在温柔的夜色里。</p><p class="ql-block">那座老桥一年一年地上了年纪,显得老态龙钟,它终究没能扛住岁月的侵蚀,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雨夜,轰然一声,桥体塌陷,青砖乱石坠入沟底,激起一片水花。看着这上百年的古桥一片狼藉的残骸遗体,和给出行带来的不便,沟里居民扼腕叹息,唏嘘不已。不久,政府出资,又在原址上建起了新桥。新桥一色青石砌起,长了,宽了,路面铺了水泥,两边装了石栏,桥额仍刻上“上石桥”三个大字,字迹工整娟秀,少了老桥那份饱经风霜的苍凉。</p> <p class="ql-block">  桥沟也曾经历劫难。那是1984年夏天的一个夜里,沟东面突然发生滑坡,把谢春元和苗凤隆两家埋在下边。谢春元的5个孩子被塌方推下十几丈的深沟,14岁的女儿当场殒命。苗凤隆一家6口人被压在塌方下面,生死未卜。时任县委书记的杨家洪接到紧急电话后,立即赶到现场组织营救。县有线广播电台播出的呼救声划破夜空,全县数百名干部职工闻声而动,急惶惶披衣起身,扛着铁锹奔赴现场。有人挥舞铁锹,有人用手搬扔,还有人用赤裸裸双手去挖。电业局接上了电灯,现场一片通明;电信局接上临时联络电话,保障讯息畅通;医院医护人员提着氧气袋和急救药品,在一旁严阵以待;群众还自动组织了担架队,随时准备护送伤者。杨书记又紧急请来了地区矿山救护队,带着探测仪进行探测。人们的心紧紧联结在一起,整整11个小时,终于挖开了苗凤隆家的窑洞口,救出了两个尚有气息的孩子。当孩子被抱出废墟的那一刻,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这是一曲用血肉之躯与坚定信念谱写的生命赞歌啊!</p><p class="ql-block"> 2021年秋,一场持续20多天的连绵大雨,再次给桥沟带来劫难。沟两岸的土崖被泡得松软,窑洞裂缝扩大,墙皮剥落,家家户户人心惶惶,夜不能寐。政府采取紧急转移措施,桥沟全体居民拖家带口,携着简单的行囊,匆匆迁往安置点,那光景,真像逃难一样。也有的背井离乡般地去投奔亲戚。这一去,就是两三个月。</p><p class="ql-block"> 雨停后,政府在几处危险山坡安装了监测仪和报警器,一旦土体位移,警报即响。为了防范自然灾害发生,前些年,县委、县政府组织人力,在两岸山坡密密匝匝栽下侧柏,绿森森一片,像挺立着无数忠诚的卫士。可人们还是心生余悸,渐渐地,不少人家便在县城开发新区购买了单元楼,把桥沟的土窑洞租给外来务工者,或干脆闲置。曾经热闹的沟谷,渐渐冷清下来了。一度,城内一些居民还把垃圾倒入沟底,一片狼藉,成了老舍笔下的“龙须沟”。</p><p class="ql-block"> 桥沟,的确老了。可四季轮回里,它从未失却生机。春天,沟底的柳条兀自抽出嫩绿;夏天,沟水依然潺潺流淌。政府又重铺了水泥路面,整修了排水沟,设置了垃圾箱,还确定了单位部门负责安全巡查。偶尔,也会有老人坐在桥头晒晒太阳,絮絮讲说着桥沟往昔的故事;时见有摄影爱好者背着相机,镜头对准那些即将消失的窑洞,想要留住这最后的乡土印记;也还有年轻人,带着孩子,来到自家的老屋,对孩子们说:“这儿,是你爷爷曾经生活过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桥沟的树还绿着,水还在流,桥也还在。它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虽步履蹒跚,却依然挺立。它承载着灾难、兴衰与重生,也见证过欢笑、泪水、奋斗与希望。或许,它不会再有昔日的喧嚣,但它的灵魂,渗进了这里两面的山坡,渗进了每一个曾经在这里居住过的人们的记忆深处。</p><p class="ql-block"> 这个历经沧桑的老沟,也许还在等待着再一个新生,等待着一个更安稳的美好明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李玉山: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协会员,专著有《黄河仙子传奇》《情满人间》《日月凝眸》等13部,主编、编审他人文学专著20余部,发表文学作品200余万字。部分散文入选《当代10名作家散文今选》和《中国散文大系》等多种版本,多次获国家和省市级文学作品奖,获省、市“五个一工程”奖。曾获临汾市首届德艺双馨艺术家称号、临汾市优秀共产党员、省关工委关心下一代奉献奖,事迹刊载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百年丰碑.中华儿女丰采录》等多家报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