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涌三李:一部写在贾鲁河源头的大地史诗》

心声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站在新涌的温泉边,蒸腾的白气模糊了眼前的沟壑。这水是温的,带着大地深处的暖意,汩汩地,试探般重新抚摸这片干涸太久的河床。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用手指、用空瓶、用赤脚,急切地确认这个奇迹。而我听见的,却是另一重更浩大、更悠远的回响——那是一片由木头与石头合唱的轰鸣,是贾鲁河源头,在绿水青山尚未蒙尘的岁月里,一场持续了千百年的繁华旧梦。</p><p class="ql-block"> 那梦的基底,是圣水。源自新密白寨的圣水峪,泉水翻涌,水势浩大,自山谷奔泻而出。它并非仅供观赏的景致,而是被祖先的智慧紧紧攫住、驯服的力量。于是,逶迤十里的河岸,成了一条生机勃勃的工业长廊。</p><p class="ql-block"> 最壮观的,莫过于河上连绵的水轮。从圣水泉口起,巨大的立轮与卧轮便一个接一个,沿着蜿蜒水路,向西北迤逦五六里,直至田河。梨园河、胡河,凡有水处,皆有轮转。水激轮转,轮带动轴,轴又唤醒沉睡的石磨。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尚未通电的岁月里,这些石磨承载着方圆几十里村庄“吃面”的重任。我仿佛能看见,清澈的渠水被引入木板制成的磨槽,强劲的水流吹动巨大的水轮,随之,磨坊里便传出那清脆顺耳、富有节奏的咣当声,那是粮食化为雪白面粉的序曲。这声音,昼夜不息,是峡谷沉稳而有力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这心跳,泵出的不仅是口腹之需。在水轮带动的石碾周而复始的滚动下,山间构树的韧皮被碾成柔软的纸浆。于是,田河成了新密第二造纸重镇。这里出产的绵纸,质地如绸似缎,曾是文人墨客案头的珍宝。水力不止于此。它驱动碾盘,为印染坊研磨靛蓝;它带动弹花机,让蓬松的温暖从纷飞的棉絮中诞生。在圣水河畔的灰嘴,清澈优质的水成就了鼎盛的印染业,一句“不如我染坊拉月白”的民谣,道尽了当年的风光与得意。蓝底白花的印花布,是多少姑娘媳妇走亲访友时最珍爱的体面。</p><p class="ql-block"> 峡谷的馈赠是慷慨的。田河的窑场,利用近便的煤与土,烧制出千家万户必备的盆罐坛瓮。挑水用的瓦罐轻便价廉,即便失手打碎,那清脆如铃的响声之后,好歹还能“落根绳”。更有趣的是那种一体成型的瓦笼,蒸馍蒸薯,蕴含着泥土与火赋予的最朴素的智慧。一切皆因水而起,因水而兴。口中食、身上衣、读书写字、敬神祭祖,乃至盛水储粮的器皿,圣水以其丰沛,哺育了一个近乎自足的手工业文明体系。</p><p class="ql-block"> 这文明的微光,甚至在后来触及了现代。上世纪五十年代,利用泉水天然的落差,人们尝试建造了小型的发电装置。那点微弱却神奇的电力,曾为煤矿的矿灯充电,也曾照亮过三李村夜晚的织布机,让在油灯下劳作了一辈子的妇女,第一次在“白昼”般的灯光里,看清穿梭引线的轨迹。那是古老的峡谷,向新时代投去的一瞥好奇而明亮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然而,机器的轰鸣终究盖过了泉水的叮咚与水轮的吱呀。无序的采掘,深井的贪婪,像一只巨手攫紧了大地深处的脉络。水位急剧下降,河床露出干裂的胸膛。水轮停了,石磨哑了,染坊散了,窑火熄了。那幅生机勃勃的“水墨丹青”,连同其中鱼虾繁衍、村妇浣衣、孩童嬉戏的热闹,一同褪色,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与河床的白碱之下。我的乡愁,从此失却了它湿润的基座。</p><p class="ql-block"> 直到,直到喧嚣止息,群山重获安宁。煤矿与采石场全面关停,大地得以喘息。退耕还林,让绿意重新缝合山体的伤口。这是一个缓慢而深刻的过程,发生在人们视线无法触及的岩层之下。于是,在这个雨水丰沛的秋后,奇迹发生了。温泉试探着,从一口废弃的机井中重新涌出,仿佛大地一次深长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身,将手浸入这温暖的泉流。它宣告的,不仅是一眼泉的复苏,更是一条古老文明脉搏的重新律动。水轮的呼吸或许已化作历史的余韵,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真理,却在这汩汩泉水中得到了最生动的印证。这复涌的,是水源,是希望,是一部写在大地上的、关于生生不息的最新传说。贾鲁河源头的繁华旧梦,终将以一片更加永续、更加明媚的青山绿水,在子孙后代的世界里,徐徐展开新的画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