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注:前有卫军英的大作,更多的从学术的高度论述了雁荡的兴盛和诗词哲理。本小篇则多从同学的游兴和所见所闻、诗词唱和、插科打诨入手作些补充。因篇幅所限,许多靓照未能位列,为憾。</p> <p class="ql-block">雁荡游踪:泉石之间,诗心未冷</p><p class="ql-block"> 高铁在浙东的快速路上飞驰,天色是那种江南冬日特有的、水洗过的鸭蛋青色。手机屏幕接连亮起,跳出行行诗句——原来人还在路上,心却已到了雁荡。那些诗句在指端流传,仿佛一根无形的线,将散落天南地北的我们,一寸寸收拢,牵向那座墨色淋漓的山水。</p><p class="ql-block"> “谒山正遇暖阳时,夜宿竹庄醉复痴。” 童俊伟的诗先到了。这让我想起的不是径山,倒是此刻车窗外的雁荡。阳光斜斜地切过山脊,将嶙峋的峰峦染上蜂蜜般的暖色,又让山谷沉在幽蓝的影里。古人如何看雁荡?沈括在《梦溪笔谈》里叹它“天下奇秀”,谢灵运那双爱蹬木屐的脚,想必也曾踏过这湿润的苔径。然而再多的前人笔墨,此刻都抵不过同学一句“醉复痴”来得真切。那“醉”,是山水之醉,亦是四十三年重逢、情谊如醇酒般泼洒出来的微醺。</p><p class="ql-block"> “碧草丛生石作阶,修篁掩映屋悬基。” 又一首诗弹出,诗意是某处山居,石阶歪斜,缝里挤出茸茸的绿意;竹影婆娑,几乎要探进木窗里去。雁荡的山,是懂得“藏”的。它不似北方山峦那般袒露胸膛,而是用层层叠叠的绿将自己包裹,只在云开雾散时,偶露一角峥嵘的岩骨,像一句欲言又止的偈语。那“屋悬基”,稳稳地立在崖边,颇有古意。我蓦地想起晚唐那位落魄诗人贾岛,若他行至此处,怕又要捻断几茎须,吟出“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那般幽峭的句子来。而我们这些现代的行脚者,心或许早被尘嚣磨出了茧,此刻却被这石阶与竹影,温柔地搔着了最痒处。</p><p class="ql-block"> 诗还在涌来,最有趣的,是卫军英那首“蹲坑之作”。“萧萧寒肃入冬时,端坐蹲坑亦心痴。” 读罢不禁莞尔。这坦率的烟火气,冲淡了先前诗作里的那层文人清霜,倒显出赤子般的顽皮。山水再高远,禅意再幽深,终究要落回这暖烘烘、真切切的人间日常里。东坡居士当年夜游承天寺,那份“何处无月,何处无竹柏”的闲适,其内核不也正是这份于寻常处见性情的“心痴”么?能将片刻闲暇也付与沉吟,这份诗心,便是我们在生活洪流中未曾熄灭的“傲霜枝”了。</p><p class="ql-block"> “围炉论股尘声远,隔径听禅法性移。” 这一联,将我们的聚会说尽了。毕生江湖,有人谈的是数字起落的“股”,有人求的是云卷云舒的“禅”。可无论是案牍劳形,还是世路奔忙,今夜围坐在一起,灯火映红的面孔,仍是当年简陋大教室里那些稚气的眉眼。岁月在我们身上“移”走了许多,却也沉淀下一些更牢固的东西——譬如,看到好山水、读到好句子,依然会心跳怦然,急吼吼要与人分享的那份冲动。</p><p class="ql-block"> 车子终于慢下来,雁荡山的轮廓在冬阳暖色中愈发清晰,如一头巨兽温驯的脊背。我关掉手机屏幕,那些鲜活的诗句与影像,却已在我心里拼成一幅再到雁荡的“览前图”。这第一日的旅途,人虽未至,神已先驰。诗与照片是舟筏,载着我们逾越了地理的间隔,更泅过了时间的深河。</p><p class="ql-block"> 我相信,再次相聚,定是不平凡的。</p> <p class="ql-block"> 午后,日影微斜,一行人离了雁荡山庄,往净明谷去。谷名“净明”,入耳便觉一股清冽之气,仿佛先以名号涤了尘虑。谷口颇窄,两壁山岩陡然收拢,只容一径蜿蜒深入。石阶湿漉漉的,生着墨绿的苔衣,踩上去悄然无声,人语也自觉放轻了。空气里有股沁人的凉,夹杂着石斛特有的清气。谷渐深,铁障如幕,矗然而立。阳光恰好照在她顶上,如镶上了金灿灿的金边,宛如在雪域高原的日照金顶。今年冬旱,溪水断流,便隐去了如私语般的潺潺,只剩下满溪的裸石,袒开深黒色的胸肌,接受冬阳的爱抚。</p><p class="ql-block"> 走出深谷,一转弯,中折瀑赫然在目。它不像有些瀑布那样一泻到底,而是在巨岩的中腰猛然折了一下,仿佛一匹素练,正奔流得恣意,却被无形的巨手凌空一挽,抛散成万千珠玉,这才依依不舍地坠入下潭。而眼前,没有了气势辉宏的飞瀑,只有细如游丝的点点滴滴,洒落在静静的水潭里。日光从岩隙斜射过来,照得溅下的水沫晶莹剔透,恍若漫空不落的星尘。潭水是幽深的碧色,漾着细碎的、白金般的波光。那份清寒之气扑面而来,激得人精神一振。古人观瀑,李白叹“飞流直下三千尺”,徐霞客记其“轰然下捣”,而我们此刻,面对飘洒如细雨的“飞瀑”,那份心灵的宁静与冬阳的暖色交互相聚,传递出经年岁月后的凝重和企稳。</p><p class="ql-block"> 正凝望间,想起了卫军英的那首戏作的末联:“迢递犹知常代序,寂回捻指看花枝。” 在这本该轰响的、亘古如斯的瀑布前,这几句诗忽然有了别样的重量。瀑水不舍昼夜,奔流代序,而我们这群人,暮年重逢,在此捻指看这“水花”的枝杈,其中况味,岂是当年课堂上的少年所能领略?万卷书藏,毕生际遇,此刻似乎都融进了这细瀑柔声里,被洗涤,被记取。</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上,晨光漫过山脊,将雁荡山庄窗棂染成淡金色时,我们已行走在往大龙湫的山径上。空气清冽如甘泉,深吸一口,肺腑都似被洗涤过。山道两旁,巨岩耸峙,形态奇诡,沉默地展露着这座“古火山”深邃的年轮。一路上,峰回路转,风景目不暇接。剪刀峰,像一把巨大的剪刀直插云霄。随着行走路线的变化,从不同角度望去,它又会呈现出“啄木鸟”“熊岩”“桅杆峰”“一帆峰”等不同的形象,堪称一座天然的变形金刚。天柱峰 :由剪刀峰前行百余步可见,孤撑云表,因此也被称为桅杆峰。 千佛岩:山石高低有致、凹凸参差,形态各异,如石佛聚会,是雁荡山独特的叠嶂景观。 连云障 :位于大龙湫右侧,是一道绝壁,高五千尺。障上有风洞,每洞口木叶飞舞,则大风疾作。往前走,就是大龙湫瀑布了。未闻其声,先感其润。空气中水汽渐浓,凉丝丝的。转过最后一道屏障,想像中的轰然之声霎时充满天地。大龙湫就在眼前了。它不像昨日中折瀑那般曲折婉约,而是从近两百米高的连云嶂顶决然垂下,一气呵成,直捣深潭。据记载,大龙湫飞瀑从百岗尖的溪流凌空泻下,被誉为“天下第一瀑”。袁枚曾诗云“五丈以上尚是水,十丈以下全为烟”。水流初坠时如银龙夭矫,白练垂空,至中段便化作轻绡漫舞,玉尘纷飞,再往下竟与山雾相融,分不清哪是水哪是云。阳光斜照时,水雾中腾起五色长虹,闪闪烁烁,宛若龙宫遗落的彩练。而今日,那下若游龙,千尺珠玑的飞瀑看不到了,随着微风,威猛的游龙变成了细细的游丝,飘逸的像散落的珍珠撒在玉盘里。驻足观瀑亭中,沙孟海先生的手迹对联映入眼帘,与崖壁上“天下第一瀑”的摩崖石刻相映成趣。耳畔水声从万马嘶风,震彻山谷变成了私语呢喃,轻柔缠绵。传说唐初印度僧人诺矩罗曾在此宴坐观瀑,终至坐化,沈括笔下“龙湫宴坐雨蒙蒙”的意境,恰是此刻的写照。脚下龙潭碧波荡漾,相传曾有金龙在此栖居,守护一方风调雨顺。风过林梢,水雾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此瀑之奇,在于四时皆异,晴雨有别,难怪古人叹“欲写龙湫难下笔”。</p><p class="ql-block"> 午后,气象迥异。我们从自然的轰鸣场,步入静穆的知识殿堂——雁荡山世界地质博物馆。光线骤然柔和,温度宜人,巨大的岩石标本在射灯下泛着冷峻的光泽。火山集块岩、流纹岩、凝灰岩……那些在山中看来只是“奇石”的巨物,在这里被标明了年龄、成分与身世。我们在一幅动态的板块构造图前驻足良久,看亿万年前的火山喷发、岩浆奔流、沧海桑田,如何一步步雕塑出眼前这片奇秀。</p><p class="ql-block"> 这感觉颇为奇妙。上午,我们还在用诗人的眼睛,看山是“翠琅”,看水是“烟绵”;下午,我们却用科学的透镜,看山是“白垩纪流纹质破火山”,看水是“裂隙渗流与侵蚀作用”。古人登山临水,心中涌动的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浩叹;而我们,在知晓了这片山水形成于一亿二千万年前的燕山运动晚期后,那份浩叹里,似乎又掺入了一丝洞悉部分秘密的、沉静的惘然。</p><p class="ql-block">馆内灯光幽微,映着同伴们专注的侧脸。有人俯身细读岩石旁的说明文字,有人指着放大镜下矿物结晶的璀璨啧啧称奇。昨日的谈资是禅股诗画,今日的话题却不知不觉变成了“流纹构造”、“破火山口”与“垂直节理”。这并非诗意的消解,反而像为那幅水墨长卷,勾勒出了坚实而恢弘的底稿。当我们明日再面对“灵峰夜景”的奇幻、“方洞栈道”的险峻时,眼中所见,将不止是形态的比喻与审美的感动,更会“看见”那深藏其间的、地球洪荒时代力的舞蹈与时间的刻痕。</p> <p class="ql-block"> 晚间,高兄设宴款待大家。暮色四合,山岚如轻纱般笼住百山草堂的木檐。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橘红的光,将冬夜的清寒温柔地挡在门外。堂内灯火正旺,暖意融融,混合着菜肴香气与陈年醇酒的醇厚,酝酿出一种只属于老友重聚的、微醺的氛围。</p><p class="ql-block"> 高兄早已在席间主位坐定,笑容舒展。他举杯起身,未语先笑,眼角的纹路里漾着快活的光:“流光弹指,雁荡有幸。今日,一为这山水相逢,二为我们这‘经年期盼总情痴’!” 话音未落,满座皆应,杯盏轻撞之声清脆,仿佛为白日瀑布的轰鸣续上了一个温润的尾音。</p><p class="ql-block"> 席间谈锋甚健,话题如溪流漫过山石,毫无拘束。戏笑打趣,往事如窗外的山影,在灯光与酒意中逐渐清晰。说起当年课堂上的趣事,某位教授的口头禅,宿舍熄灯后的卧谈,还有那“吟怀曾负青云志”的激昂岁月。如今,“风霜纵使形容改”,当年那个在辩论会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鬓角已星;那位总爱在笔记本角落写诗的少女,眼角也刻下了细纹。可正如诗中所言,“襟抱难随世态移”。当高兄说起他退休后仍笔耕不辍的闲适,初心未改的坚持,那份源自青春时代的精神底色,在岁月的打磨下,非但未曾褪色,反而显出一种温润而坚韧的辉光。这岂非正是“崇岩老树旧根基”?酒过三巡,菜添五味。窗外的雁荡山已完全隐入漆黑的夜幕,唯有草堂的灯火与笑语,像一粒温暖的琥珀,凝固在这片古老的山水之间。那一刻,没有教授,没有记者,没有领导,只有一群被同一段青春烙印过的人。</p><p class="ql-block"> 高兄再次举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染着红晕、刻着风霜却无比生动的脸,声音因动情而愈发沉厚:“‘莫叹山容随雾隐,再约来岁看新枝’。今日之聚,便是老枝新芽。愿我们人如雁荡松,常青;情似龙湫水,长流。来岁,再看新枝!”</p> <p class="ql-block"> 第三日,晨光熹微,树林的露水还未干透,手机屏幕已开始流转新的诗行。显胜门未至,诗魂已先一步抵达那片传说中的幽绝之境。</p><p class="ql-block"> “当年西溪别,今朝雁荡逢。” 陈有西的五言诗,像一柄清泠的钥匙,轻易开启了时空的闸门。白描的句子,没有半分雕饰,却将四十余载的沧桑与重逢的恍惚,凝在了“徬徨惊初见,依稀忆旧容”十字之中。童姥的次韵紧随其后,“湖畔一挥手,飘飘白首逢”,那“飘飘”二字,道尽了年华逝去的轻与重。诗在群里传递,仿佛一场无声的晨课,为今日的险峻旅程,铺垫了一层厚重而温情的情感基座。</p><p class="ql-block">高兄的诗,则如一块压舱石,沉雄有力。“迁史尝悲秦火劫,鲁戈不挽羲轮移。” 借太史公之悲、鲁阳公之戈,言说时代洪流与个人坚守的宏大命题。而一句“垂垂将届杖朝岁,守拙无庸筇一枝”,那份阅尽千帆后的淡泊与自持,令人肃然。卫军英教授的和诗则添了几分灵动与期待:“午后匆匆一觉后,睡乡多少绽花枝?” 将白日之游与精神梦乡相连,引得众人会心一笑。</p><p class="ql-block">带着这满腹的诗情与思忆,我们向显胜门进发。山道比前两日更为湿滑。行至深处,两座高达二百余米的巨岩拔地而起,对峙如门,相距仅数米,顶端几乎相接,留下一道狭窄的天光,这便是“显胜门”了。入门刹那,天光骤暗,气温骤降,只觉自身渺小如蚁。仰头望去,危崖逼仄,天空被裁剪成一条流动的、湛蓝的溪流。四壁万古如铁的岩石上,攀附着顽强的草木,在极少的土壤与水分中,舒展着生命的绿意。</p><p class="ql-block">众人立于这洪荒巨构之下,一时皆静。白日群中“沧海失故旅”、“诗意万千重”的浩叹,此刻有了最直观的对应。这自然的“门”,仿佛一道时间的窄门,我们从中穿过,身后是滚滚红尘与各自颠簸的“沧海故旅”,门前这幽谷,则是一个滤净喧嚣、只留存本真与诗意的空间。曹官法诗中“京尘幸避故我在”的慨叹,在此地得到了物理性的实现——都市的尘嚣被千仞岩壁彻底隔绝,那个纯粹的“故我”,在山水与老友的环抱中,清晰地浮现出来。</p><p class="ql-block">从显胜门沉重的阴影中走出,重沐天日,恍若隔世。午后小憩,或许真有人如军英诗中所言,在“睡乡”里见到了绽放的“花枝”。待得晚霞将西天染成金红,我们又向灵峰进发,去赴一场夜色与山岩的奇幻之约。</p><p class="ql-block">当暮色彻底吞没峰峦的细节,灵峰的魔术开始了。白日里寻常的岩石,在夜幕与想象力的勾勒下,变幻无穷:犀牛望月、夫妻峰、雄鹰展翅……导游的解说与同伴的惊呼此起彼伏。陈有西那句“暮天不闻钟”,在此刻倒了过来,暮天虽无梵钟,却自有这造化神工敲响的、无声的震撼之钟。山峰的剪影在深蓝天幕上沉默轮转,宛如一幕永恒上演的皮影戏。</p><p class="ql-block">我们静静地站在观景台上,看远山轮廓在夜色中一层层淡去,最终融入无边的墨蓝。白日显胜门的险峻、群中诗词的唱和、往事的纷纭,此刻都沉淀下来,化入这片宁静的星空与山影里。“明日永嘉道,寒山又几重。” 明日又将离别,前程山重水复。但正如高兄所言,纵然“垂垂将届杖朝岁”,心中自有“守拙”的“一枝”,足以应对寒山无数重。这“一枝”,是诗,是情,是今夜共看的、被想象力点亮的山峰,也是这四晚五天里,被雁荡山水重新淬亮的不老魂灵。</p><p class="ql-block">夜风渐凉,我们转身离开。灵峰的奇幻身影留在身后,而一份被山水与友情共同夯实了的温暖与澄明,已悄然装入行囊,足够照亮往后许多个平凡的日子,与寒山旅途。</p> <p class="ql-block"> 第四日的天光,似乎也带着些戏谑的意味,亮得格外清透。启程前,高兄那首《游散水崖次韵》已如一道清新的瀑布,泻入群中:“最难访胜随佳友,久后应常忆此时!” 这仿佛是给今日行程定下的基调——景或许奇险,但情必定温暖欢谐。</p><p class="ql-block"> 前往方洞的栈道,是镶在绝壁腰间的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脚下是石块砌成的不足两米宽的嵌入山体的步道,低头便是深谷,树梢如茵,人如悬空漫步。起初的屏息静气,很快便被同行者的谈笑打破。不知谁先提起昨日“老草喂童牛”的趣谈——原是合影时,最年轻的童俊伟同学被七位女同学簇拥,引得众人打趣。此刻,这戏言成了山道上最活跃的空气。</p><p class="ql-block"> ”冬日却如秋,同窗雁荡游。开怀肆潇洒,无忌自风流。” “白眉兄”的诗句适时传来,将眼前这份毫无年龄拘束的欢畅,一语道尽。笑声在悬崖间碰撞、回荡,惊起了几只寒鸟。行至方洞,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生桥洞,穿岩而过,如天门乍开。阳光从洞口斜射而入,在岩壁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极具雕塑感的画面。众人于此小憩,凭栏眺望,远处峰峦叠嶂,在冬日澄澈的空气里,轮廓清晰得近乎不真实。</p><p class="ql-block"> “烂漫赛金秋,群英方洞游。眼前峰壁立,心向水东流。” 童俊伟的次韵回应,既接了景,更接了那份戏谑下的温情。“老夫观七美,忽觉气如牛。” 一句自嘲,引得七位“女同学”笑声如铃,连那沉默的巨岩,仿佛也柔和了棱角。曹官法随即跟上:“情暖胜三秋,相携进洞游……冬深草尤绿,乐煞小童牛。” 这“冬深草尤绿”,既是雁荡山植被犹存的实景,更是比喻这群人心灵中那份不曾枯萎的生机与情谊。险峻的自然环境,与人间最松弛温暖的玩笑,在此地达成了奇妙的平衡。</p><p class="ql-block"> 笑谈间继续前行,栈道蜿蜒,引向小龙湫。不同于大龙湫的雄浑,小龙湫更显秀逸,如一缕银纱,自翠屏间轻轻垂下。水潭清浅,碎石可见。然而,就在这秀景之侧,一块不起眼的指示牌,却将空气瞬间凝住——“断肠崖”。三字如冰,刺入眼中。所有的欢声笑语,像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此地,便是金庸先生笔下,小龙女纵身一跃的所在。文学虚构的力量,在此刻超越了现实的山水,赋予这片崖谷以悲剧的底色。方才还在调侃“气如牛”的我们,忽然都静默下来。断肠崖下,雾气氤氲,深不见底。对面绝壁如削,藤蔓低垂,寂然无声。</p><p class="ql-block"> 有人轻声念起《神雕侠侣》中的句子,声音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高兄那“久后应常忆此时”的预言,在此刻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我们忆取的,将不仅是栈道的惊险、方洞的奇伟、小龙湫的秀色,以及那“老草喂童牛”的满堂哄笑,更会有这断肠崖前,一瞬间的静默与惘然。欢愉与怅惘,戏谑与肃穆,人间的暖意与文学的凄美,竟在短短半日行程中,交织得如此紧密。我们默默前行,将那片令人断肠的虚空留在身后。山道回转,前方又是开阔的景致,阳光重新泼洒下来。</p><p class="ql-block"> 傍晚的雁荡山庄,已然是热闹的所在。白日种种,已成为彼此间最新鲜的谈资。那些戏谑的诗句被反复吟咏,笑声依旧。更精彩的是,听童牛的解密成为了四十三年后的捧腹烈酒,醉了今天,迷了当年。当酒酣耳热之际,或许有人会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那处悬崖,想起人生际遇中各自不同的“断肠”时刻,也想起,幸而在此刻,能有这样一群“佳友”,携手同游,将温暖的“冬草”,赠予彼此,抵御生命途中难免的寒峭。</p><p class="ql-block"> 明日便是归程。雁荡的山水,已连同这四日的晴雨、笑语、诗章与刹那的静默,酿成了同一瓮浓酒,足够我们细品余生。而那“断肠崖”的存在,如同一个必要的休止符,让这次欢聚的旋律,有了更丰富的层次与更悠长的余韵。</p> <p class="ql-block"> 第五日的晨光,带着一种透明的质感,轻轻落在山庄的庭院。离别,像一层极薄的清霜,虽然还未完全显现,却已让空气里多了几分沉静。高兄的《鹧鸪天》早早发来,“五日携游方喜同……情眷眷,别匆匆”,词句里那份留恋与期盼,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而曹官法的“明朝又隔千峰雨,夜夜钱塘潮有声”,更是将别后的思念,托付给了无眠的潮声与无尽的山水阻隔,凝重而深远。带着这份复杂的心绪,我们走向灵峰白日。昨夜那些奇幻的剪影,此刻在阳光下显露出真实而巍峨的岩体。合掌峰、双笋峰、观音洞……每一处都有名目,每一处都沉淀着传说。阳光将岩石的肌理照得分明,坚硬,沉默,仿佛在无声地目送。我们穿行其间,话语比前几日都少,更多地是用目光抚摸,用心绪与这山做最后的交谈。童俊伟的和诗“青山一回首,孺子竞为牛”,那“一回首”里,已有万千不舍。</p><p class="ql-block"> 真际寺藏在更深的山坳里,素白的墙,青黑的瓦,梵音若有若无。素斋简朴,豆腐、茄子、菌菇,味道却清甜本真。咀嚼间,几日来的饕餮欢宴、诗酒淋漓,仿佛都被这一餐清淡涤净,归于平和。饭毕,寺院的幽静更深地包裹下来。童俊伟的,“真际禅音寂,书生意气稠”,在这寂静的禅院,我们这一群白发书生心中鼓荡的、未随岁月磨灭的意气,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珍贵。</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略带伤感的静谧里,一抹亮色蹦跳着闯入——曹官法带来了他三岁的小儿子。这孩子,像一颗忽然投入静湖的、裹着糖衣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满池欢快的涟漪。伯伯将他高高举起,他张开手臂“呜呜”作飞机状;阿姨搂他入怀,他的小脸蹭来蹭去,笑成月牙;叔叔捏他的脸蛋,姑姑摸他的头发,他的口袋被各种零食塞得鼓鼓囊囊……那纯然无邪的欢乐,有着奇妙的感染力,将离愁的薄冰悄然融化。所有凝重的目光,都变得柔软,所有微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来。</p><p class="ql-block"> 而后曹官法以孩子的口吻,发来了那首天真烂漫的诗。稚气的比喻,跳跃的节奏,将“好多好多爱”描绘得具体可感:</p><p class="ql-block">“灵峰的山,像大大的积木…伯伯抱我,呜呜——飞得好高…口袋鼓鼓,装着花花的零食…好多好多手手,都把我疼呀~”</p><p class="ql-block">最后那句:“我会乖乖长大,把爱像糖果一样分给你们呀”,像一道最温柔的阳光,照进了每个人心里。</p><p class="ql-block"> 这首诗,成了雁荡之聚最意外、也最圆满的结尾。它让我们看到,在这“鬓微秋”、“岁将暮”的时光刻度上,生命依然在蓬勃地新生,爱依然在无碍地传递。我们的情谊,我们的诗篇,我们的山水记忆,因这孩童的笑语和未来“分糖果”的承诺,而接通了更辽远的时间。高兄词中“待明岁”的期盼,曹诗中“夜夜潮有声”的思念,忽然都落到了最踏实的人间土壤里——那便是生命本身的延续与爱的流转。</p><p class="ql-block"> 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站在景区门口,大家握手、拥抱,没有太多言语。回首望去,雁荡的群峰在午后淡金色的光霭中,显得温柔而苍茫。我们带走的,不止是手机里无数张“险峰、飞瀑、笑颜”的照片,不止是群文档里那几十首唱和的诗稿,更有那断肠崖前的静默一瞬,百山草堂的灯火温暖,以及此刻,被一个孩童的笑脸和诗句,点染得无比明亮而充满希望的未来图景。</p><p class="ql-block"> 车子启动,山影渐远。但我们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远离:那山是“雁荡青”,那潮是“钱塘声”,那情是“岁寒珍摄”的约定,而那未来,是“把爱像糖果一样分给你们”的、甜暖的期盼。山水有尽,此情无涯。</p><p class="ql-block"> 感谢以高团为核心的为此次聚会劳心劳力的诸位同学,感谢同学们的相聚相会,明天我们再次握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