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腊八冰

原野摄影

　　当腊八的晨光穿透高原的薄雾，家乡河畔的冰面早已漾起细碎的银光。对于青海人而言，腊八节的仪式感，不仅藏在一碗即酸又辣、热气腾腾的穰饭，更凝结在一块从冰河凿取的腊八冰中。“腊八冰，祛百病”，这句在河湟地区传唱了数百年的俗语，让打腊八冰成为当地人独有的冬日习俗，也让凛冽的寒冬多了几分温暖的祈愿。

　　腊月初八当日，青海农村河湟地区老习俗有清晨到河面砸取冰块的传统习俗，这一行为被称为“打腊八冰”、“献冰”及馓“穰饭”传统。早先腊八清早，记得我和凯选小叔带上十字镐马牙，背上用蓆芨或遍麻编上的背篼，寒风中把两只手紧紧统到主袄袖子里，步行到河滩里去打冰。那时中岭水库还没有建成蓄水，河里的水比较大，沿河还有二、三个水磨在吱吱呀呀的转动着，进入腊月，沿河两边就有冰坎。

　　两个人在冰滩上寻找比较厚实的冰，用十字镐将冰挖下来，凿成三五斤重的菱形块状物。大概将多半背篼的量背回家，将小一点的冰块献在堂屋中间的面柜上的中间祈愿全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院子当院（中贡位置）放上最大的一块冰祈福家庭和睦、四季平安。再把牲畜、猪舍等的圈里安放上冰块祈愿六畜兴旺。然后在院子附近自留耕地中间插上一块冰祈愿来年五谷丰登。最后在自家给生产队攒的粪堆（为了量方计算方便，一般将粪堆堆积成梯形四方形）上中间安插上一块冰，是来年风调雨顺多积肥、多争工分，多分粮食之意义。

　　最后剩几块小块的冰会把它们小心翼翼放到太阳晒不着的南墙根，以便日后家里人有个感冒、头疼脑热的小病用它治病。民间有腊八冰融水烧开有退烧、降温、止咳化痰等作用。用腊八冰融消水炖“四混汤（生姜、白糖、白葱根须、土墙坷垃烧焦等四样东西熬水喝”治病。这样一背篼冰也基本用完了。

这些看似简单的举动，实则承载着人们对自然的敬畏和对生活的美好期盼。

　　其实朴实的农村人对腊八冰的珍视，还体现在它的多种用途里。最常见的做法，是将冰块放在庭院的窗台上，让它在冬日的阳光下自然融化。老人们说，腊八冰融化的水是“圣水”，用它来洗脸，能驱走一年的晦气，用来浇花，花草来年能长得更旺盛。有些人家会将冰块放进水缸，待其融化后饮用，认为这样可以祛病消灾，保佑家人健康。

　　对于孩子们来说，腊八冰更是难得的“零食”，虽然是冷月寒天的，但他们会偷偷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冰凉的触感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伴着一丝淡淡的甜意——那是冰层中凝结的河水的清甜。

　　三、四十年前过腊八不像现在，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喝腊八粥的习惯。腊八当天早上早饭一般是烙点狗浇尿油饼，炒上一锅洋芋丝，全家人吃点油饼，再吃上一碗洋芋丝就算是腊八的早饭。等到中午或晚上，馓上一顿豆面穰饭，配点蒜泥、酸菜里戗给点清油，再芋上一盘洋芋丝，吃过穰饭（算是喝过腊八粥了），这个腊八就算过完了。

　　有一种说法是腊八吃了穰饭后将人的心眼给迷糊住了，在过年时花钱不心痛，大手大脚不算账，等到二月二用炒大豆把心眼单dan开了，才开始幡然醒悟，挣钱和节约过日子了。当然这些说法只是一种黑色的幽默罢了。

　　过完腊八，村庄里就开始慢慢有杀“年猪”的声音了。青海有句话叫“过了腊八就是年”的说法。原先是生产队大集体，人人家家缺粮少吃，猪吃的更差。一般人家在端午节才抓上个仔猪，平常猪吃的是自家院子里随手种的各种菜叶子或是人们从生产队分得吃剩下的可怜巴巴的几个尕洋芋旦旦。

　　主食则是被称为荞qiao花的一种被粉碎的大豆、蚕豆或油菜籽等秸秆，这些荞花没有多大营养，那时也没有多少麦麸皮，只是象征性的在猪食上面淡淡的撒上一点，给猪食当做调料一样给它们吃。通过大半年的饲养猪经常还是“廋皮皮”一个，由于食料缺乏营养和有机物，腊八过后也就只能宰个几十斤。腊八过后就宰年猪的原因主要是给猪准备的饲料经过大半年的消耗已经所剩无几，猪不宰已经没有伙食啦。

　　原来庄们饲养的猪名称叫内江猪，也许是从四川改良过来的，猪身子不大，耳朵大大的将两个眼睛遮住了，嘴巴非常短，这种猪生产期长，生长缓慢，记得我家过年宰了一头年猪就只有六、七十斤。后来当地慢慢有了巴克夏、长白等体型较大的外来猪，由于生活条件改善，猪的饲养也提高了条件，猪生产的也快，后来陆续出现了年猪一百斤、一百多斤、二百多斤，近几年出现了一个人家家宰三、四百斤猪的现象。

　　那时的腊八过后，就盼望着村庄里党家（族内家务人）戚舍、一个生产队里平常关系好的社员家宰年猪。因为他们宰猪后会邀请同一个当家或一个队关系较好的人去“吃杂裹、面肠”（把猪油用铁锅融再把白面用猪油炒熟，添加上各种调料，加上葱末或蒜苗，装入洗净的猪大肠用白开水煮熟，切成圆砣tuo锣儿）吃完杂裹、血肠（用猪血、精廋肉、粉条、猪肺子、脾等等剁沫后加调料绊匀，灌入猪小肠煮熟食用），猪行hang膛（脖子肉）肉后。条件好一点的人家还会给大家摆上点净尻gou浪（对没有包装盒的瓶装酒的戏称，对有包装盒的酒称为穿裙子的）或稍微便宜一点的散装青稞酒。期间，宰了猪的人家会在碗里放上几块杂裹（面肠），几块血肠，几块白肉，给当家戚舍和关系较好的社员朋友家送去，叫“送杂裹”。

　　有些人家嫌装杂裹、灌血肠太麻烦，就将猪下水洗净煮上一锅，熬成熬饭，请左邻右舍来吃熬饭。最后也是给党家戚舍、队里关系较好的人家送“熬饭”。自己家宰年猪时同样要回请你去吃过杂裹、熬饭或接受过他们送来的杂裹、熬饭的人家。这样的杀猪程序一直持续到腊月年根才结束。如果他们邀请你吃杂裹时要考虑好自己回请的事，你吃了拿了人家的东西，不回请人家，那一年里感觉很没面子、很丢人的。

　　因此，最先宰年猪的人家吃亏最大，宰的年猪小，党家戚舍多，一个生产队的朋友多的话，吃一顿加上送的杂裹、血肠、肉或熬饭，一个小一点的猪也就报销的差不多了。这种习俗有的偏执，但每年还是家家户户宰年猪从包产到户后延续了多年。现在的年轻人会算账，已经不再亲历亲为养年猪了，也不愿意把大把的时间消耗在过多的家务劳动中。逢年过节在市场上能随便买上满意的肉，也不用为养猪而操心过多。这也是社会的进步和觉醒。

　　过了腊八年越来越近。过了腊八就意味着年慢慢来临，寓意着以腊八为节点开启了辞旧迎新的节奏，承载着人们对团圆的期盼与对来年的美好期许。

　　从时间上来说，腊八是春节前的重要分水岭，过了这天，家家户户扫尘、备年货、贴春联等“忙年”活动陆续展开，标志着人们正式进入迎接新年的状态，旧岁的忙碌渐入尾声，新年的氛围日益浓厚。从情感寄托来看，这句话藏着对团圆的深切期盼，忙年的每一项准备，都是为了除夕的阖家欢聚、正月里的走亲访友，传递着“年关将至，盼归盼聚”的朴素情感。

　　从生活期许来看，腊八打冰、馓穰饭等习俗，本身就寓意着“五谷丰登”、“日子红火”，而过了腊八就是年则将这份期许延伸到整个新年，寄托着人们对来年平安、富足、顺遂的向往。此外，它还承载着代代相传的民俗记忆，提醒着人们无论岁月如何变迁，社会如何发展，节奏如何加快，环境怎样改变，对新年的憧憬、对家人的牵挂始终不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