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晨的广州

鸦青

我的阳台，正对着这座城无数个早晨中的一个。并不宽敞，刚够放下一把藤椅。我总爱在晨光未透时坐在这里，仿佛自己是一片等待显影的底片。然后，光就来了。它不是霍然倾泻的，而是迟疑的，试探的，先染亮远处那座新起大厦的玻璃尖顶，像擦亮一根银针；接着，那光便顺着鳞次栉比的屋顶流淌下来，漫过空调外机凝结的水渍，漫过晾衣竿上飘扬的衬衫，最后，才温吞地、带着隔夜的凉意，匍匐到我的膝头。

它漫得那样有耐心，那样从容不迫。先是极淡的一抹，给云絮镶上毛茸茸的亮边；随即，便成了温柔的浪，无声无息地，涌过来，淹过去。新起的大厦，玻璃幕墙是矜持的，此刻却也被这浪头扑着了，漾起一整片温润的、流动的金，仿佛是固态的光的湖泊。而那更远处，从温柔的浪潮里刺出来的，是摩天楼群的尖顶，是“时代大家”利落而自信的线条，它们破开晨间尚未散尽的、纱也似的薄雾，为这座城市勾勒出一道硬朗的、呼吸着的天际线。

我的眼，便在这光的浪潮里沉浮。目光向下滑落，景象便全然不同了。高处的辉煌是一种宣言，低处的密匝，则是一部摊开的、有待细读的手卷。一片片老房子，挨着，挤着，叠着，是岁月里生长出的珊瑚礁。白墙早不是莹润的白了，让风雨和烟火气熏出深深浅浅的斑痕，像老人手背上温顺的斑点。红褐的屋顶，灰黑的瓦楞，交错成一片细密而温软的肌理，望去，仿佛是整个城市摊开了它的手掌，那纵横的纹理里，写的尽是柴米油盐的昨日，是孩子的啼哭与老人的咳嗽，是炉火上滚着的一钵老火汤的氤氲。

银灰色的高架路，从温软的城市掌纹间穿过，像一柄冷静的裁纸刀，轻轻划开却又默默连接着昼夜与城野。晨光匀匀地敷在上面，仿佛一层淡金色的釉；早行的车流也收敛了喧嚣，凝成点点流萤似的光，无声地、徐缓地，向着城市的脉搏深处淌去。这流动的银线与凝定的屋瓦，一横一纵，渐渐分明，成了经纬，静静编织着广州城的晨。

珠江在这时分是格外谦逊的，将自己退成一片暗沉沉的、柔软的底子。光，于是便在水面上肆意地游戏了。不是铺天盖地的金，而是碎了的，跳着的，一漾一漾的，像是谁将一整箩筐的金箔片，不心疼地尽数倾倒在粼粼的细波上。这水上的碎光，与岸上建筑的影，痴痴地缠在一起。于是，那座旧厂房孤独而倔强的尖顶，那几栋城中村憨拙的矮楼，还有现代住宅明净的落地窗，它们的倒影，都在这一江碎金里被打散，又重组，分不清彼此，辨不明新旧，统统被晨光酿成了同一壶温热的、微醺的酒。

看着，看着，心里忽然便静了，也满了。方才那点对于“新”的震撼，与对于“旧”的怜惜，渐渐地融了，化了。哪里还有什么分明的新与旧呢？那老屋的沧桑里，分明浸透了今日晨光的软与暖；那新楼的锋芒间，何尝不也包裹着昨夜延续下来的市井的呼吸？它们不是对峙，竟像是一场亘古的、温柔的对话。老的在对新的细语过往的坚实与温情，新的则在向老的诉说未来的开阔与可能。这对话无声，却比任何市声都更恢弘；这对话在每一寸光影的交替里进行，说的是生长，也是留存；是昂首的奔赴，也是回眸的缠绵。

我依旧倚在窗边。手里的相机早已歇了，机身也染上了我指尖的温度。晨光这时已爬满了窗棂，在我的衣袖上印下一道明亮的格子。我知道，方才那一连串的“咔嚓”声里，定格的不过是些光的碎片，形的表象。而真正被打动、被填满的，是窗后这双贪看的眼，和眼后这颗悄然变得柔软的心。

光继续铺展，漫向更远处。那里，玻璃幕墙通体透亮，像竖立的水晶，反射着天空逐渐丰满的蓝色。穿西装的身影步伐迅疾，汇入地铁口吞吐的人潮，那节奏是明快的十六分音符。高架桥上的车流开始编织光带，沙沙的胎噪声，是城市崭新的、流畅的脉动。这便是“新的蓬勃”了。它锐利，耀眼，充满向上的野心。

广州的美，原是不在博物馆的橱窗里，也不在蓝图炫目的效果图上的。它就在这每日每夜，无声铺展又悄然收拢的晨光与暮色里，落在城市中那些温热、自然的生活处。每一条街巷都浸着一缕烟火，每一个市井都藏着一个故事，每一种日子都踏实而具体。新生的蓬勃与旧日的温厚，就在这淡淡流转的光阴中，静静交织，缓缓相融，织成这座城最真实、也最动人的模样。

这样的瞬间，人是渺小的，却也是幸福的。因为你知道，你正活着，且爱着。

HAO

冬晨的广州

2025年12月，广州

音乐：Jennifer Thomas/Eurielle《Soaring (feat. Eurielle) 》

器材：NiKon D8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