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图文/居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美篇号:506378851</span></p> <p class="ql-block"> 乙巳冬月,節值冬至日。苏州寒山寺。</p><p class="ql-block"> 我到得早了。</p><p class="ql-block"> 此时苏州的冬天,浑不似我所居住的鲁地,北方正值苦寒,而姑苏冬天的体感却如北地的暧秋。</p><p class="ql-block"> 站在寒山寺的黄墙外,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把影子拉得老长。一时有些恍惚了,我知道现在是江南的冬天,但于我一个常年生活在北方的人来说,仿佛1270年前的那个秋天。那应该是一个深秋吧,不然“江枫如火”怎么说?</p><p class="ql-block"> 我总觉着,一首诗,尤其是一首好诗,它的魂魄不只在那二十八个字里,也在它诞生的那个确凿的时刻里。那一刻的风向、湿度、温度,那一刻诗人胃里的空乏、指尖的冰凉、耳中血液流动的微响,都是诗句不可分割的肉身。我来寻的,便是千年之前那个肉身寄存的秋夜。</p><p class="ql-block"> 墙内的银杏映着斜阳金灿灿的黄,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擦着墙头黑瓦,悄没声地掉在脚边。空气里似有桂花的甜香,一阵浓,一阵淡,是那种很江南的、湿润润的甜。寺庙里传来若有若无的诵经声,和着游人的低语,嗡嗡的,像远处河水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人实在太多。我便退开,沿着寺旁那条叫“江村桥”的小河走。河水是浊绿色的,缓缓地流,映着两岸密密的白墙黛瓦。有几只小船系在石埠头,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是那种运货的旧船,舱里堆着些空竹筐,倒不像是诗中那客船了。我拣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等黄昏,等夜晚,等那份理应属于这里的寂静。 </p> <p class="ql-block"> 天,一寸一寸地暗下来了。姑苏城外,寒山寺,思绪如烟。</p><p class="ql-block"> 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秋。落仕的张继从帝国的首都长安离开,沿着大运河的水脉南下,客船载着失意的他,漂进了最温柔的郡——吴郡姑苏。</p><p class="ql-block"> 此时,他的心像一块浸透了凉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坠着。</p><p class="ql-block"> 长安,那“春风吹浪正淘沙”的壮阔,“万国衣冠拜冕旒”的辉煌,曾点燃过他多少年轻的梦。进士科的考场,是天下士子梦想的龙门,也是多少雄心壮志的坟场。可是,他却又一次落第了。他记得离开时,长安的梧桐叶刚要变黄。西出灞桥,折柳送别的曲子吹得呜咽。</p><p class="ql-block"> 来时是“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期待,去时是“羞将白发对华簪”的颓唐。</p><p class="ql-block"> 江南水润的温柔使一颗无处安放的心有了暂时的舒缓。张继不再数算时日,租了一叶扁舟,漫无目的在姑苏城的水巷间游荡。此时的他更不会想到,再过几个月,一个叫安禄山的胖子就要在范阳敲响鼙鼓,把整个盛唐的锦绣繁华,扯开一道再也无法缝合的血淋淋的口子。 </p><p class="ql-block"> 今天的我们猜不透,张继为什么没有返回故乡,而是来到了这吴郡的姑苏。大约是觉得无颜吧,也或许是心有不甘,想往这富庶的东南走一走,看一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白日里,他站在船头,一舟一人,看两岸平畴绿野,村落如棋。江南风物,确与中原大不相同。水太多了,河汉纵横,像大地柔软的脉搏。桥也多,各式各样的拱桥、平桥,桥洞下总有妇人在浣衣,杵声清越夹着吴侬软语。空气永远是润的,扑在脸上,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不似北方的干爽。这温柔富足,看在失意人眼里,却另有一番滋味。像对着满桌佳肴而无从下箸,更像听着旁人的欢声笑语,而自己只是个走错了房间的、寂寞的客人。</p><p class="ql-block"> 船行得慢,心事走得快。那一日,泊船时,船夫说前方便是著名的枫桥了,桥那头是寒山寺。地名是好地名,“枫桥”、“寒山”,天然带着诗的料峭与萧瑟。张继点点头,没说什么。心里那根被长安名利场拨动后又狠狠掐断的弦,仿佛又被这两个名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低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共鸣。</p><p class="ql-block"> 入夜了。他躺在狭窄的船舱里,身下是粗糙的苇席,薄被抵不住江南秋夜那种沁入骨头的湿冷。辗转着,睡不着。索性起来,披了件外袍,掀开舱帘,走到船头。寒气“呼”地一下将他包裹。就在那一刻,他看见了,也听见了——那个即将被凝固千年的秋夜,向他完全地敞开了。</p><p class="ql-block"> 首先是那月亮。它已不是中天时的朗照,而是斜斜地、无力地挂向西边黝黑的天际,颜色是一种惨淡的昏黄,像病人临终前额上的油光。它正以一种可以目见的速度下沉,沉向那参差的、墨黑的屋顶剪影背后。月光是散的,懒懒地铺在宽阔的河面上,碎成千万片哆嗦的银鳞。河是睡着了吗?又不像,那银鳞在动,在颤,是冷的,不是梦的暖。</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听见了啼声。是乌鸦,或者本地人叫它“老鸹”。声音从远处光秃的树梢,或是寺庙的古塔顶传来,“嘎——”,一声,短促,嘶哑,像一块粗布被用力撕裂。不是成群的聒噪,就是孤零零的一声,响过了,天地间反而陷入更庞大、更空洞的寂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过太阳穴时“嗡嗡”的微响。就在这寂静里,他感到脸上、手上,那层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凉意,变重了,变实在了。那不是雪,是霜。霜气从河面升腾起来,从泥土里渗透出来,弥漫在天地之间,稠得化不开。他仰起头,深青色的天穹上,星子都模糊了,仿佛也蒙上了一层冰冷的、细微的粉末。真是“霜满天”啊!这“满”字,不是眼见,是体感,是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着的、无边无际的寒。</p><p class="ql-block"> 他收回目光,望向近处。船泊在桥畔,桥是巨大的黑影,拱洞像一个沉默的嘴。桥这边,河岸上,是成排的树。树叶经了霜,白日里想必是红的、黄的,此刻在朦胧的夜色与残余的月华里,只剩下浓淡不一的、沉郁的墨色剪影。</p><p class="ql-block"> 我查过方志,也问过老苏州,这岸边的树,多半不是今日公园里常见的枫香,而是乌桕。乌桕好啊,经秋,叶子红得比火还艳,红透了,便发紫,是那种沉静的、内敛的、却拼尽全力的红。白日看,一树一树的,像举着的火把。此刻,它们只是沉默的、黑黢黢的守望者。</p><p class="ql-block"> 我想,张继日间一定人见过它们绚烂的样子,那印象太强烈,以至于在夜色里,他仍觉得那团团黑影里,蕴蓄着白日燃烧未尽的热与色。于是,“江枫”二字,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浮上来了。那是枫树的精神,是乌桕的实体,是一个诗人对眼前景物最精炼、最诗意的提纯。</p> <p class="ql-block"> 与这大片沉郁的、冷的黑影相对的,是江上那一点一点、摇曳着的渔火。不远处的河湾里,泊着几条真正的渔船,比他的客船更小,更旧。船尾用竹竿挑着小小的风灯,是油盏,外面罩着防风的玻璃罩子。那光,是暖黄的,柔和的,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固执地亮着那么一星半点。随着水波的荡漾,那光也轻轻地晃,一圈晕黄的光晕便在水面上、在船舷边,柔柔地漾开,碎掉,又聚拢。一艘船一点光,几点光,便把这死寂的、墨色的河流,点活了。那光里,有人影晃动,是渔夫在收拾网具,或是渔妇在缝补衣衫,间或有极低的家常絮语传来,听不真切,却更显得那一点光,是一个完整的、温暖的、与他无关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江枫”是黑的,静的,属于自然与永恒的萧瑟;“渔火”是黄的,动的,属于人间与当下的慰藉。而他,张继,就站在这黑与黄、静与动、永恒与刹那、萧瑟与温暖的中间,成了这画面里唯一一个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无所归属的“愁”的注脚。“对愁眠”,他不是在睡眠里对着它们,他是在清醒的、尖锐的愁绪中,与这一切对峙。天地愈是阔大,夜色愈是深沉,那几点渔火愈是温暖,他心头的“愁”便愈是清晰,愈是无处遁形。这愁,是科举落第的失意,是前途茫茫的惶恐,是背井离乡的孤单,是人生逆旅的飘零。所有具体的烦忧,在这天地大静、宇宙大寒的逼视下,蒸腾、混合、提纯,最终结晶成一种无可名状、又无处不在的“愁”的本身。</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愁绪浓得即将凝固时。</p><p class="ql-block"> “当——”</p><p class="ql-block"> 一个声音传透夜色而来。声音是从那一片黑沉沉的屋宇树林后面传来的,是寒山寺的钟声。它来时,是先感觉到空气的震动,然后那浑厚、悠长、带着金属冷冽质感的声音,才清晰地抵达耳膜。它不像白日里听过的钟声那般急切洪亮,而是慢的,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圆润的石头,从极高的天上滚落,碾过厚厚的云层,穿过凝滞的霜气,一路荡开无形的波纹,缓缓地、无可阻挡地,降临到河面,降临到船头,降临到他的身上、心上。</p><p class="ql-block"> “夜半钟声到客船”。</p><p class="ql-block"> 一个“到”字,神來之筆,张继不由自出的呼出了一口气,顿觉舒展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那钟声是主动的,它穿透时空,找到了他。在这广漠的、无情的秋夜里,竟有这样一声响,是冲着他来的,是为了敲打他的耳鼓,震动他的心灵而来的。那声音里,有佛家的慈悲,有时间的苍老,有宇宙的律动。它一下,便把刚才那漫天漫地、无处安放的“愁”,给镇住了,给收纳了,给赋予了形状和回响。愁,不再是一团弥漫的雾,而成了一颗沉入古井的石子,那钟声,便是石子落底后,一圈一圈、缓缓荡开、直至消失的涟漪。世界在钟声里显得愈发空静,而他的灵魂,在这空静里,仿佛被洗涤了一下,虽仍冷,虽仍愁,却莫名地通透了一些。</p><p class="ql-block"> 他久久地站着,直到钟声的余韵彻底散尽在霜天里,直到西边最后一丝月华的痕迹也被黑暗吞没。他转身回舱,和衣躺下。</p><p class="ql-block"> 那个夜晚后来如何,他是否睡着,无人知晓。但我们知道,在某个时刻,或许是天将亮未亮时,他摸出了随身的纸笔,就着舷窗外透进的、水一样的熹微晨光,写下了那四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大概是那个伟大的秋夜,最后、也是最轻的叹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枫桥夜泊</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月落乌啼霜满天,</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枫渔火对愁眠。</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姑苏城外寒山寺,</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夜半钟声到客船</b><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石头上,腿有些麻了。夜色完全合拢,现代化的霓虹灯在远处的街区亮起来,给古老的天空染上陌生的紫红。寒山寺的轮廓成了灯光勾勒的金线,黄墙隐去了,钟楼看得分明。游人都散尽了,河边真静了下来,静得能重新听见水声。</p><p class="ql-block"> 忽然,那熟悉的、浑厚的钟声,又响起来了。是寺里晚课的钟,还是给游客的体验项目?我不清楚。但那声音,跨越了一千两百多个春秋,再次“到”了这河畔,到了我的耳边。声音似乎没什么不同,还是慢的,沉的,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张继那一夜“愁”的深处,或许不只是个人的得失。他踩在大唐由盛转衰那扇门的门槛上,一个旧时代极致的繁华刚刚向他展示过笑容又骤然收起,而门后深渊里的寒风,他已经敏感地触到了。他的“愁”,是一个盛世在个人心灵上投下的、最后的、长长的阴影,是一个时代将倾时,那最初、最微妙的、只有最敏锐的诗心才能捕捉到的震颤。那钟声,是佛音,又何尝不是为一个即将逝去的黄金时代,敲响的、悠长的偈?</p><p class="ql-block"> 而我此刻的静坐,我的寻觅,我的这点感慨,在更浩瀚的时间看来,或许也如一声微弱的钟鸣,终将散尽。但此刻,它真实地响着。我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夜色中沉默的拱桥与寺庙,转身离去。</p><p class="ql-block"> 身后的河面上,也许还泊着那条看不见的客船,船头永远站着一个披着秋霜的诗人。我们每个人生命里,大概都有那样一个“姑苏城外”的夜晚,有属于你自己的“江枫渔火”与“夜半钟声”。这或许,就是这首诗,能敲响一代又一代人心灵的原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乙已年.冬月.客蘇州</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span></p><p class="ql-block"> 偏隅乡野,一个力争纯粹的人打造的山水田园。</p><p class="ql-block"> 独立思考,客观表达,得失荣辱,概不在乎。</p><p class="ql-block"> 喜欢,点赞,关注,即是最大的支持!</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span></p><p class="ql-block"> </p>